顾君含于是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李烁伸手揪着她斑白的鬓发。
    “烁儿。”李绾于是开口轻斥。
    李烁听后吓得埋进了顾君含的怀中,“该吃饭了。”李绾又道,她亲自至含象殿,便是喊她一同吃午饭的。
    随后李绾便命人将李烁先行抱走,而后便同顾君含一道出了殿。
    “这两个孩子都亲近你。”李绾一边走一边说道。
    “是陛下太凶了。”顾君含低头笑道。
    李绾于是顿住,松开手,瞪着她道:“谁凶?”
    顾君含便伸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笑道:“好好好,陛下只是正常训斥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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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百司休沐。
    而今年宫中也未有举行大宴,李绾给假诸司,命官吏们回家团圆,陪伴家人,仅召宗室入宫,举行家宴。
    李氏宗亲自战乱后,便七零八落,李绾已无兄弟,只剩几个姊妹,但其关系远远不如萧氏,关系最好的华阳公主离散于乱世,如今参宴的,除了昭宗李瑞之女代国公主李淘,便只剩临淄王李昶之孙安国公李辅极其妻女了。
    萧氏宗亲中,玉衡长公主萧锦年之女李悦于前年成婚,赐封夷陵郡主,此次便也带着郡马入了宫。
    郡马姓秦,名德,乃是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之侄,秦德早年丧父,养在秦玉膝下,但秦玉并未让其进入军中。
    永曌元年,秦玉随李绾进入长安,得以与萧氏宗亲结识,李悦与秦德也因此相识,秦德在前些年中了进士,有了功名,这才登门求亲。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多亏官家,我们才有太平盛世可享。”
    福昌县主带着元济及杨婧也入了宫,众人齐聚在太液池的蓬莱殿中,以萧太后为首,围坐在一起,叙着家常。
    “陛下至!”
    李绾牵着李烁,与顾君含一同入宴,顾君含的身侧还站着长安县主萧烨。
    正在谈笑的众人纷纷起身,而后福身行礼道:“见过官家,弘文相公。”
    “今儿真是热闹啊。”李绾几人入内,见这阖家欢乐的场景,笑眯眯的说道。
    “就等官家与相公还有两位女君入座了。”福昌县主说道。
    宗室们皆知李绾与顾君含的关系,顾君含出事时,她们都是不信的,却又不敢干涉政务。
    如今真相大白,自然皆大欢喜,代国公主李淘站在旁侧,一直寡言少语,直到顾君含的目光看过来,才向其深深的鞠躬行了一个礼,“老师。”
    顾君含看着李淘,李淘的眼里泛着泪光,千言万语,都在这细微的情绪当中,顾君含于是温柔的笑了笑,“没事了。”
    入座后,李绾扫了一眼四周,众人齐聚在一张大圆桌上,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代国公主李淘的身上,“你母亲怎的未来?”
    李淘于是起身,叉手回道:“母亲身体抱恙,请官家海涵。”
    “无妨。”李绾于是挥了挥手,李淘遂坐下,“动筷吧。”
    “今日这桌上的吃食,都是内东门司于宫外采买的。”李绾又道,“大家尝尝,味道如何?”
    “好吃。”众人一致夸赞道,“色香味俱全,丝毫不比宫中的御厨差。”
    “尤其是这甜点,香软甜糯。”
    “还有这月团,做得如此精美,都舍不得吃了。”
    桌上还有几个小孩子,那几道从秦娘子铺中采买来的甜品,便成了孩子们的喜爱。
    李绾随后拍了拍手,尚食局的女官们又呈来了饮品,“这是今年新制的桂花酿。”
    随着宫人将桂花酿缓缓倒出,桂花香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溢满整座殿堂。
    “好香啊。”元济端起一杯,而后浅尝了一小口,香甜可口,十分滋润。
    “大家共饮此杯。”李绾端起酒杯,众人纷纷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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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宴一直持续至黄昏时分,下午茶结束后,宗亲们才相继散去。
    至日暮时分,李绾又命内东门司出宫采买了一些吃食,而后便在延英殿前摆起了小桌。
    小桌上有桂圆、莲子及藕粉制作成的玩月羹,以及中秋节所吃的月团,还有各种刚刚上市的水果,石榴,梨,枣,橘等。
    今年中秋夜李绾没有出宫,而是同张景初带着萧烨与李烁在家中小聚。
    自承平以来,长安城中的宵禁制度便越来越宽松,夜禁的时辰越来越晚,而解禁的时辰越来越早。
    长安城曾被叛军劫掠及纵火焚烧,许多坊墙被推倒,至今也没有重新修建,而是临街开设了店铺,当朝并不抑商,因而官府便没有阻止,而后越来越多人效仿,临街的铺子便也越来越多,市与坊的独立结构开始被渐渐打破。
    在这样的中秋之夜,东西两市已然成为了夜市,商贾云集,琳琅满目,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所以李绾今年便没有出去凑这个热闹,延英殿内前些年种了一棵桂树,今年开满了整树,风吹过时,满院桂花香。
    “来,尝尝。”顾君含将一碗刚刚冲泡好的玩月羹递到李绾跟前。
    李绾躺在摇椅上,“好香啊。”除了桂圆与莲子外,还加了一些桂花。
    “我也要吃。”正在放水灯的萧烨高举着手,跟在她身后的李烁,便也模仿着姐姐的样子举起自己的小手,“要吃。”
    顾君含与李绾对视了一眼,相顾一笑,“等着。”
    于是她回到桌前,重新拿了一个碗,取了一些藕粉,加上桂圆、莲子还有桂花,以及些许晒干的葡萄。
    提起烧沸的泉水倒入,用勺子搅动,只见那雪白色的藕粉逐渐变得透明,桂花被搅入内,晶莹剔透,就像在碗中绽放一般。
    “你的好了。”顾君含先给了萧烨。
    用的是琉璃盏,所以放在烛火下时,透亮得能看到里面的桂花,就像一幅画一样。
    李烁望着姐姐手中放在灯光下的玩月羹,于是踮起脚去够。
    “烁儿的,还要等一会儿。”顾君含并没有因李烁年幼就先行给她,而是按照举手的顺序。
    萧烨便主动将自己的给了妹妹,“阿烁,给。”
    年幼的李烁捧着琉璃盏,她拿起勺子,笨重的舀起一勺,“阿姐。”而后将勺子伸向姐姐。
    萧烨于是张嘴一口咬下,笑眯眯的说道:“香香甜甜的,真好吃。”
    第449章 千秋岁(七十四)
    千秋岁(七十四):《昭永曌重详定刑统》
    一直至深夜,两个孩子皆已躺在木塌上睡着了,中秋之夜,月华如练,树影婆娑,李绾与顾君含披着一件裘衣依偎在桂树下。
    今夜的长安城,璀璨明亮,万家灯火与月光交相辉映。
    “这样的岁月,能多停留些许时分也是好的。”李绾忽然开口道,“从顾家开始,你我总在分离。”
    顾君含搂着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臣会一直陪着陛下,再也不离开。”
    “熬过了长相思,便该是长相守了吧。”李绾抬起头看着她道。
    顾君含与之对视,而后点点头,李绾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角,“短短几年,你头上的白发,越发的多了。”
    “臣也已过不惑,不能不服老。”顾君含握着李绾的手回道。
    但李绾头上的秀发,仍是乌黑浓密,以及三衙那几个大将,秦玉与孙敏二人比李绾还大个几岁。
    因为习武的缘故,看着便如三十来岁的人,身体健硕。
    所以从看到顾君含的第一根白发起,李绾便总在为其担忧。
    幼年时有那样的经历,至成年又深陷旋涡之中,几次重伤濒死,还留下了无法治愈的腿疾。
    这些伤,都在悄然的改变她,加速衰老,如今更是华发渐生。
    “和你说的话,你要听着。”李绾于是又严肃道,“今后我让太医正每半月来请一次脉。”
    “好。”顾君含点头。
    “不早了,该就寝歇息了。”李绾于是起身,将顾君含也拉了起来,“少熬夜。”
    “好。”顾君含笑着同她起身,随后又走到萧烨与李烁姊妹前,“给她们抱进去吧。”
    两个孩子紧凑着躺在摇椅上,盖着一件大氅。
    顾君含俯下身,因腿脚不便,于是轻轻将萧烨摇醒,“县主...”
    “张师傅。”半梦半醒的萧烨一把抱住了顾君含的胳膊,呓语中,她仍然唤她张师傅,“你不要走...”
    李绾抱着李烁,看着这师徒两,顾君含从蜀地回到长安后,便知道了自己出事之后,仍然还有不少人愿意相信自己,并冒着风险去向李绾求情。
    其中便有自己的学生,代国公主李淘上疏,而长安县主萧烨因养在内廷,于是多次面陈求情。
    顾君含的内心很是触动,这么多年,身侧的人除了李绾之外,都不在了,这是她唯一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属于亲情的羁绊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