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军后营一乾文武被吓得屈膝跪了下来,纷纷请降,就连董章都递了降书。
    张景初站在挂有五方旗的指挥台上,身上的甲胄早已卸下,仅穿着一身白衫,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因畏惧昭军而下跪乞降。
    秦玉从马背上跳下,握着腰间的佩刀,缓缓登上了叛军的指挥台。
    盔甲的声音十分清脆,台上跪着的一干人都被这声音吓得直哆嗦。
    而张景初依旧从容不迫的站在台上,“秦将军,别来无恙。”她如往常一般,仿佛并不在战场上,温和如初。
    春风从秦岭拂过,风中的花香吹散了战场上刺鼻的血腥。
    “也不过半载光景而已。”秦玉看着张景初道,“右相就已经做了叛军的头目。”
    史凤杨监真等人将孟襄生擒后也都赶了过来。
    尤其是史凤,没有了曹文姬的阻拦,便跳下马快步上了台,欲拔剑当众将张景初斩杀。
    “住手!”秦玉呵斥道。
    史凤的刀已经架在张景初脖子上了,就差一步,她便能将逆首斩下,“为什么?”
    “蜀中之乱因他而起。”史凤不解道,“所有的事都因他而起。”
    “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杨监真也走上来劝说道。
    “陛下有敕!”一匹快马冲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大喊道,“命秦玉、孙敏二帅,押贼众至御前审问。”
    “这是陛下的敕命。”孙敏呵斥道,并命人夺去了史凤手中的刀,“陛下要亲自审问他。”
    史凤咬牙切齿,她瞪了一眼张景初,而后向孙敏说道:“此人不过是生得好看了些许,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陛下为天下之主,何以受其蒙蔽至此。”
    “放肆!”孙敏呵斥道。
    秦玉与孙敏皆是李绾的心腹,当年在洛阳宫内商榷国号的人,都是李绾的最心腹,她二人皆在内,而张景初亦在内,这国号,便是出自张景初。
    “陛下待你恩重,从不曾疑你。”秦玉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不解,“为何?”
    张景初没有解释,只是伸出双手,“我早已说过了,陛下知我。”
    这句话,引怒了一众已经杀红眼的武将,若不是有秦玉与孙敏镇着,此刻张景初怕已是人头落地,万劫不复。
    “不能让他见陛下。”众人纷纷劝阻。
    曹文姬、史凤、杨监真、薛琼等人纷纷围了上来,想要劝说秦玉与孙敏两位主将。
    “谁知道他会不会妖言惑众,再次蛊惑陛下。”
    “马帅,步帅,此人万万不能留啊。”
    “今日他能煽动蜀中叛乱,明日又或许是河北,河南,东南,留下此人,后患无穷。”
    “够了!”秦玉大呵,“审讯他,是陛下的旨意,尔等是想抗旨吗?”
    “就算陛下要治罪,也断不能留下此人。”史凤欲要夺回腰刀,冒着抗旨之罪,手刃张景初。
    “拦住她。”秦玉下令道。
    “有旨意!”虞萍带着殿前司亲卫快马来到了敌营。
    哄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虞萍跳下马背,快步登上台阶,殿前司的禁军也同她一道上了台。
    台上的蜀中文武官吏,趴在地上,早已是汗流浃背,连头也不敢抬。
    “殿帅。”众人纷纷行礼。
    虞萍蛮横霸道的将挡在张景初身前的几人拽开,“闪开闪开。”
    “跟我走。”说罢便一把抓住了张景初的手腕,将她往外带,“陛下要见你。”
    曹文姬等人自然不允,“殿帅不可...”
    “这是陛下的旨意!”虞萍顿步怒呵一声,“尔等要学孟襄与董章之徒谋大逆吗?”
    众人便吓得呆在了原地,“末将等不敢,可此人是蛊惑军心,煽动叛乱的贼首。”
    虞萍却懒得与她们废话,“到了御前,自有分晓。”
    “陛下是千古圣君,岂能黑白不分。”虞萍侧头看着众人,而后带着张景初下了台,并将自己的马让给了她。
    “将所有叛军全部押入我军指挥部。”虞萍又向众人道,“陛下要亲鞫。”
    半个时辰后,除却逃走的一些人,蜀军大多数高层都被擒获,并带到了李绾跟前。
    同时俘获董章部众近两万人,此战的伤亡,多达十万余众,几乎都是孟襄所部及刚征募的天雄军卒众,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流淌成了一条河流。
    若非安排了战场打扫,临时清出了一条路,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如此惨烈的战役,便是纵横沙场二十余载的李绾,所经历的,也都屈指可数,而当年灭吴之战,只是持久,其伤亡人数远远不及这一战役。
    身负重伤的孟襄与董章,及两川一众曾由朝廷敕封的官吏军佐,被悉数押到了昭军的指挥台前。
    进入昭军军营,董章及麾下一干部将,皆被震慑,唯有孟襄及其部众眼中生恨,不愿屈服,也不甘心失败。
    “跪下!”昭国的士卒将他死死摁住,并狠揣了几脚才使其跪下。
    “我呸!”孟襄看着台上握剑而立的李绾,吐了口血沫,“妖人。”
    话音刚落,便被昭国士卒用刀背狠狠敲下了一颗牙齿,鲜血从鼻孔中流出。
    数百人被同时押住,而在外围,还有万余丢了武器,跪地抱头的叛军降卒。
    或许这些人当中,有不服气的,有恨的,自然还有害怕的以及后悔跟随造反的。
    “要杀便杀!”孟襄抬头看着李绾怒吼道。
    但李绾站在台上始终不为所动,直到虞萍将张景初带了回来。
    昭军一众将卒也都跟着回了营,“陛下。”虞萍亲自押着张景初走到御前。
    被摘去冠冕,捆住双手的张景初,白衫被鲜血染红,发丝凌乱,如丧家之犬,很是狼狈。
    李绾见之,心疼不已,她低头看着张景初,心口传来阵阵刺痛,才短短半年而已,她便已是这幅模样了,头上的白发越来多,也越来越沧桑。
    “大王。”叛军文武见之,纷纷抬头喊道。
    孟襄见昭军押着张景初,更是双目充血,“要杀便杀我!”他嘶吼道。
    “诸公!”孟襄麾下的谋臣毋羿直起腰身,“天下纷乱因何而止,这满目疮痍的山河,又是谁在缝补。”
    “若无张令公行文治,以安黎庶,焉能有伪国今日。”
    “昭帝无德,暴虐凶残,嗜杀成性,窃取神奇,没有资格做这天下共主。”
    一些心怀不甘之人,纷纷起身附和,“昭得国不正,天下人人得以诛之。”
    昭军将士闻之,无不愤怒,于是死死按住众人,忍不住的动了拳脚,一顿好打。
    李绾没有阻止,只是在台上大笑了起来,却不做言语。
    “将她带上来。”李绾伸手指着张景初。
    虞萍于是将张景初押至台上,至李绾跟前,左右亲卫皆握刀防范。
    曾作为剑南西川入贡使者的行军司马许光付,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吓破了胆。
    李绾望着众人,“你们奉此人为真主,夸其文治之功,以其德隆望尊,号令天下,逆我大昭。”
    “然,你们真的识得此人吗?”李绾又道,“你们可知,她姓甚名谁。”
    第445章 千秋岁(七十)
    千秋岁(七十):今日方知我是我 张景初:“我本姓顾。”
    李绾于台上的讥笑,令众人皆疑,无论是昭军还是蜀军,“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整座大营中,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所以他们听不懂李绾所言,究竟是何意思。
    “谁人不知,令公与你曾是结发夫妻。”作为张景初故交的孟襄,仰着头不服气的说道,正因为知道她们的关系,所以他更加恼怒的说道:“夫,妻之天也,而你倒行逆施,以妇人身份盗取天下,必不得好死。”
    “回头看看吧。”孟襄又道,“天下人都已经难容于你。”
    “窃国之罪,人神共愤。”孟襄一副不畏惧死亡的态度,依旧宠口舌之利,辱骂不止,“我孟襄今日虽死,但在这九州之地,还有千千万万个孟襄。”
    “回头看?”李绾低头笑了笑,她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你是让我看,长安城的兵变吗?”
    孟襄听后突然顿住,他瞪着一双震惊的眼睛,而那跪在地上不敢吱声的董章,也忽然怔住。
    长安的内应,是秘密进行,且位高权重。
    “我知道,长安城内,也有你们的内应。”李绾低头笑道,这是一种尽在掌控中的嘲笑,“不过可惜呀...”
    随着李绾挥手,萧嘉宁将两千余从长安城内抓获的叛逆全数押了上来。
    这些人早在昨日就被押到了凤翔府,直到今天才被押到众人跟前。
    为首的正是左仆射令狐高,还有他的族众,以及各大关中士族,如今皆被控鹤司擒拿控制。
    早在令狐高筹谋之时,同为尚书省仆射,并监掌国事的黄崇嘏以及京兆尹薛秋然,裴奕等一干人便发现了端倪,这个时候控鹤司就已经盯上了他们,还有各个关中士族的动向,都在她们的视线之内,并在大战开启前先发制人,黄崇嘏与薛秋然带着控鹤司潜伏于端王钱淑的的礼贤宅内,将他们一一逮捕,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