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济随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蹲在河边,低头望向水中的身影,满眼动容的说道:“那我们以后常来。”
    “可好?”元济又多问了一句,她看向杨婧的眼神,有些胆怯。
    杨婧起身回头,笑应道:“好。”
    “不过,我现在在大理寺身居要职。”而后元济又想起了什么,“不光要处理本寺事务,还有圣人的传见,加上常朝,可能陪你的时间,不会太多。”
    “依你的时间来。”杨婧说道,“如果忙的话,也不要紧的。”
    “哎,”元济叹了一口气,“我本来就不想升什么官,之前做那个评事,是因为可以各地游玩。”
    “跟着子殊共事还不到一年呢,他也太显眼了。”元济又道,“还带着我一起,想推功劳都推不出去。”
    “张中丞之才,难以隐匿,你与她为友,必是要共进退的。”杨婧说道,“人人都为求高官厚禄,兄长怎么反过来了。”
    “我...”元济侧头看了一眼杨婧,有些话她不好意思,也不敢说出来,“现在见圣人的机会多了不少,召见的次数多了,我这心里也越来越害怕。”
    官位越靠,便越靠近皇帝,元济虽是福昌县主之子,但心中也有着不小的担忧,他害怕自己的秘密泄露,连累家人。
    “我一直在大理寺,见过太多株连的大案。”元济皱眉道,“一人犯错,全家受累,那些无辜的妇孺,她们依附主家,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要跟着受罚。”
    “原来兄长是在担忧自己犯错,从而让我们跟着受累吗。”杨婧说道。
    “这官位是我的,权力,荣耀,名誉,都是我的。”元济道,“若我安分守己,平安无事也就罢了,倘若我是个追名逐利的贪心之人呢,棋错一招满盘皆输。”
    “李良远之案,”元济哽咽道,李良远之案由三司督办,牵连甚广,而元济经手时,深觉这样的争斗,太过恐怖,“刑部血流成河,为奴为婢的更是不计其数。”
    “这是我这些年,处理的最大的一个案子了。”元济长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几乎是住在了大理寺,一直到现在才得空休息。
    杨婧也从元济的身上看出了疲惫,于是主动伸出手,牵住了元济的手,“他毕竟是政事堂的首相,为官数十载,又当了十几年的宰相,这样的人,一旦被拔除...”
    “十几年前也有这样一桩案子。”杨婧说道,她长叹了一口气,“比起李良远案,恐怕还要重上数倍。”
    感受到手掌中传来另一人的手的温度时,元济心中一团乱,但表面上还是强压着,“七娘说的是,顾家那个案子吗?”
    “对。”杨婧点头。
    “说来也奇怪哦。”元济伸出一只空悬的手,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之前子殊有托我查过一些卷宗,好像与顾氏案有关。”
    “张中丞?”杨婧看着元济。
    “对,就在我升任少卿之后。”元济说道,“除了三司共有的案牍库外,大理寺的卷宗我可以随意抽调。”
    杨婧听着元济的话,思索了片刻,“张中丞...”
    “怎么了吗?”元济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的思路被打断,她牵紧了元济的手,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去那边坐吧。”
    “好。”元济点头应道。
    二人在河畔选择了一块空地,铺设上席垫,随行的女使将带来的点心,瓜果饮品摆上。
    “最近朝中可能要生变故。”元济又道。
    “是关于皇孙的事吧。”杨婧道。
    “是啊,也不知道圣人在想什么。”元济耸了耸肩,而后又略显悲伤,“太子薨逝的时候,不光是以庶人礼下葬,还不允许朝臣去祭奠。”
    “如今人不在了,他又将皇长孙接入宫中,还让子殊做了他的老师。”元济又道,“朝臣们都在议论,圣人是想要立皇太孙。”
    “你知道,皇储的确立,可以揪出党派之争,这些年,圣人用太子与魏王之争,清除了多少权臣。”杨婧向元济说道,“这件事,兄长就不要参与了,这段时间也与张中丞保持距离,我想张中丞也不会来主动找你的。”
    元济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朝中的变动,你回家了若不想告诉我,就要及时说与母亲听。”杨婧又提醒道。
    “我说与你听。”元济连想也没有想,便道。
    杨婧愣了愣,“好。”点头应道。
    “不过...”杨婧看向西侧,“圣人这般做法,是在观望朔方的态度。”
    “张中丞,怕是要不好过了。”
    “我觉得啊,”元济吃了一口点心,“子殊每次都能死里逃生,我都亲眼见过好多次了,太液池的事我当时还为她捏了一把汗呢,结果她什么事也没有。”
    “因为,她有公主。”杨婧道,“所以再怎么被针对,性命总归他们是不敢随意取之的。”
    “也是哦,之前除了圣人之外,也没有人敢动她,现在怕是就连圣人也不敢轻易处置了吧。”元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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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宫·延英殿——
    悲痛过后,皇帝迅速收了哀伤,他看向张景初,“但储君关乎着社稷的安稳,东宫空悬,立储,是早晚的事。”
    “若陛下是想立储以安天下心,便立贤立德。”张景初叉手回道。
    “那么卿以为,谁是贤德之人呢?”皇帝问道。
    张景初抬起头,而后回道:“臣,初入仕途,对于众皇子了解不多,不敢妄下定论。”
    “初入仕途。”皇帝忽然脸色一沉,他盯着张景初,满眼的不信任与质疑,“以卿的胆量,也会如此畏缩吗?”
    李良远之事,显然皇帝还未过去,而皇帝的做法,似乎是想将张景初扶持成第二个李良远,第二个可以为他的权力与皇储牺牲的宠臣。
    但张景初却没有李良远那样听话,所以皇帝没有让她进入可以参与决策的政事堂,而是放在了监察百官的御史台,因为御史台还有一个钱炳文可以监视与盯着她。
    “诸皇子乃陛下骨血,天纵英才,实在难以分辨…”
    “好了!”皇帝忽然变得不耐烦,将张景初的话打断,“这种话朕听得多了,你明白吗。”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而后屈膝跪下,“陛下是皇子们的父亲,他们贤德与否,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了。”
    听着张景初的话,皇帝闭眼片刻,而后笑了笑,“张卿。”
    “你也应该知道朕心里想要听到什么。”皇帝沉下脸色道。
    “若要论贤德,陛下诸子,唯有魏王最显。”张景初不再含糊其辞,叉手回道。
    “无论是对妻,对子,对友。”张景初又道,“魏王行事规矩,处事不惊,为其他皇子所不能比。”
    张景初的话说完,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皇帝陷入了沉默,他看着张景初,“魏王…”
    “所有人都在说魏王。”皇帝闭眼道。
    “若为江山社稷,魏王是继太子之后的最合适人选。”张景初又进一步道。
    “所以张卿的选择,是魏王吗?”皇帝问道。
    张景初抬起头,这才是皇帝的真实目的。
    “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选谁,那便是谁。”张景初叉手回道。
    “皇长孙是你的学生。”皇帝直接将张景初的话忽略,“他的生母姓萧。”
    “大唐的天子,姓李。”张景初叉手道,“不管是曾经还是以后。”
    “都会是李姓。”张景初又道。
    皇帝再次陷入了沉默,“朝臣的请奏,朕又该如何应对?”
    “陛下以子丧,回避诸事。”张景初回道,“群臣自然不敢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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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王府——
    魏王李瑞跪坐在府中凉亭内,几瓣桃花被风卷起,落在了棋盘上。
    “陛下今日召见了张景初。”贺覃跪坐在魏王李瑞的对座,伸出手将那一瓣桃花夹起。
    “今日?”李瑞看着棋局。
    “今日是上巳。”贺覃回道,“百司休务。”手中的桃花被吹来的一阵风卷起。
    “是为立储之事吧。”李瑞落下一颗黑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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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在政治博弈,元在谈恋爱,哈哈哈哈哈
    元才是主角!!!人生赢家
    第185章 长相思(三十八)
    长相思(三十八):杨婧:“喜欢无价。”
    贺覃看着被扭转的棋局,于是将自己的白子放回了棋盒中,叉手道:“臣,技不如人,这盘棋,是臣输给了大王。”
    李瑞撑着棋桌,直起膝盖起身走出了亭子,空中花瓣飞舞,零零散散的落在了泥地当中。
    “你说昭阳公主,真的会不参与立储吗?”李瑞回过头看向贺覃。
    贺覃起身,走到李瑞的身侧并肩站立,“大王觉得,昭阳公主坐镇朔方,其心思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