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累了……”
    他竟凑过来,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喜娘一怔,她只觉整个身子都僵了。
    从她怀了哥儿之后,便再也没有和张丛亲热过——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张丛开始在花街柳巷里风流快活。有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想想那里头的孩子的爹,正在别的女人身上使劲儿,便忍不住从心底下泛上一股憎恨来。
    虽说张丛不再与她亲近,多半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但那时,就算张丛和她求欢,喜娘也未必能应承。
    她心底下是排斥和别的女人好过的男人的。
    而此刻张丛亲她,她先是惊愕,又是厌恨,可转眼间又满心悲楚,却也想不起要推开他或者打他一耳光了。
    他们不能和离,她还是他的妻子,那,若他一心和她好,她是不是不该把他往外推?
    毕竟,他已经不再记得自己犯过的错了,他会不会还能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呢?
    毕竟,他当初是想要儿子,才想纳妾的。如今儿子女儿都有了,他会不会就此收心呢?
    见喜娘傻在原地,张丛叹息道:“我忘了的那些日子,是不是待你不好?”
    “啊?”
    “我记得,我先前亲你的时候,你总是靠在我肩上的。”张丛低声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喜娘很久都没有见过了的光。
    喜娘叹一口气,点点头:“是很久没有这样和我说过话,也没有待我温存过了。”
    张丛沉默一会儿,道:“忘了吧,咱们接着八年前的日子过。”
    喜娘犹豫地看着他,不知该不该应承。房内一时宁静,却令人尴尬。
    张丛等着她,总也等不到回应,便将话题岔开了:“我们的哥儿,叫什么名字?”
    “爷没给他取名,便受伤昏睡过去了。”喜娘定定神,道。
    “是么——”张丛低下头,瞧着儿子粉白的脸蛋儿,想了想:“先取个乳名,便叫归哥儿吧。”
    “归……?”
    “归来的归。”他扭头,看着喜娘,笑容温煦,一如许多许多年前,他们刚刚成亲时那般。
    两张牌(已重写章节)
    半下午的时候,两位姐儿从女学堂回家了,先来拜见母亲,却见得父亲竟坐在母亲床边,二人并肩坐着说话,竟是十分亲近的模样。
    当先进门的惠玉,当即便愣住了。
    张丛瞧她一眼,笑道:“仙姐儿?来,让爹瞧瞧。”
    “那是玉姐儿。”喜娘道:“仙姐儿是后头那个……”
    张丛又仔细瞧了后头进门的那个一眼,有些尴尬地笑道:“我又忘了,已然八年了——我记着,玉姐儿还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女娃儿呢。”
    惠玉愕然,与姐姐相视,彼此俱是不知所措。
    喜娘便解释道:“你们爹爹……把这些年的事儿都忘了。”
    两个小女孩儿原本不知晓人是会失忆的,惠仙不由奇道:“爹连我们都不认识了么?”
    “他连我都不认识了。”喜娘道,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不满:“下午醒来见得我,第一句便是问我,怎么一身坐月子的打扮。他总以为,如今还是德昭十一年呢,还问我家中怎么有这么多使唤人。”
    惠仙与惠玉姐妹两个,听到此处,却是不疑有他了。惠仙立时笑起来,向前问张丛道:“那,爹爹现下可知晓,如今是什么时候?”
    “德昭十九年。”张丛答道,自己也笑了,道:“莫说识不得你们,便是揽镜自照,亦觉得心惊——我竟突然便成了这么一个老头子了!”
    “爹爹一点儿不老。”惠仙的眼睛亮亮的,她是当真很开心,认认真真地夸张丛:“我瞧着,倒觉得年轻时的爹爹又回来了。”
    原先,她以为自己的这个家,最好也不过是娘亲好起来,能抚养弟弟长大,而对那个爹,她已然不抱任何希望了。因此,她恨死了陈盼儿,只希望那女人死在牢里、死在路上,或者活着到了边关,日子要过的生不如死,偏又能活到七老八十——非是这样,她不能解恨呢。
    可是,爹爹竟然醒了,还忘记了那个贱人!
    她是真心欢喜的。
    张丛拍了拍女儿的头,又向立在后头的惠玉问道:“玉姐儿瞧爹,像是从前的样子么?”
    玉姐儿摇摇头:“爹,德昭十一年的时候,我才两岁,哪儿记得当年您是什么样……”
    她的话,将一室之中的人都逗笑了。
    惠仙原本便比妹妹活泼,和“德昭十一年时的爹爹”也更亲近熟悉,此刻靠上近前,便将家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自然,她说的也是秋声与陈盼儿不清不楚,打伤了张丛后逃走,陈盼儿被正义的官府捉拿入狱的那些事。
    然而,惠仙的描述却比喜娘说的详细许多。张丛越听,越是尴尬,他做下的丑事,叫女儿说出来,那是再丢人不过了,可他又不能反驳。
    哪怕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