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人都会问,许昀俍那么快赶回教室,到底图啥啊。
    许昀俍想说图季漻川。
    但显然他不能就这么把隐秘宣之于口。
    所以通常,他会说,六点钟的太阳很好看。他只是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
    “那个五楼半的许昀俍。”
    后来提起他时,他们总会这么说。
    ……
    “季漻川。”
    陈婷婷双手合十:“你可以陪我去一趟琴房吗?”
    陈婷婷说社团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但是她不敢一个人去拿。
    已经放学了,除了总是慢吞吞的季漻川,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
    季漻川点点头:“好。”
    陈婷婷高兴地抓起书包:“我就知道你会同意!”
    她一直觉得季漻川很好,季漻川虽然不说话,但也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季漻川看着是冷淡的,很容易吓唬到凑过来的人,但是只要仔细分辨,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其实总是很柔软,你和他讲什么废话,他也都会认真地倾听。
    琴房在另一栋楼,是拐角最深处的房间。
    天色黑沉,校园逐渐变得死寂。
    陈婷婷拍拍手,声控灯闪了闪,没有亮。
    她小声嘟囔:“又坏了。”有点害怕地躲到季漻川身后。
    季漻川也怕的,黑黢黢的走廊泛着一股缺少人气的诡异感。
    但今日的季漻川早已不是彼时的季漻川了。
    季漻川深吸一口气,带着陈婷婷往前走,少年的脚步声在整栋楼回响。
    “嘎吱——”
    季漻川推开了琴房的门。
    他闭着眼,心一横,去到最里面,摸到了灯的开关,啪嗒一声,屋里总算亮堂起来了,他看到一架闭上的钢琴,几件旧乐器,堆叠的杂物和琴谱,更让人的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一柄琵琶。
    陈婷婷在亮堂堂的屋里松口气。
    “还好有你,季漻川。”她说,赶忙去拿东西。
    她捡起几张琴谱,核对了上面的名字,又整理了下乱糟糟的琴房。
    “我们走吧。”
    她小声说。
    季漻川不太理解陈婷婷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怂,虽然这里很黑,灯还坏了,但陈婷婷隔三差五老往琴房跑,应该很熟了才对。
    “啪嗒——”
    季漻川又关上灯。
    季漻川觉得琴房的电路设置非常非常不合理,唯一的开关在屋子里面,这意味着人总要走进黑暗才能开灯,而离开前关灯也必须要经过黑暗。
    被琴房的黑笼罩的瞬间,他觉得听到耳后一声冰凉的叹息。
    季漻川:“……”应该是错觉。
    他闭眼低头快步走出去。
    陈婷婷面露担忧。
    路上,季漻川忍不住问:“为什么你那么害怕呀?”
    陈婷婷小声说:“你没听说吗,前几天,老有人听到……”
    她哆嗦了一下,回头看身后的琴房。
    “听到……那个屋子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没有人,却传来琴声。”
    季漻川摇头:“是什么人编出来吓唬你们的吧。”
    陈婷婷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很吓人。”
    气氛又轻松起来,他们并肩下楼,就在快离开时,季漻川猛地回头。
    “怎么啦?”陈婷婷问。
    季漻川问:“你没听到吗?”
    陈婷婷茫然地摇头:“什么?”
    她神情惊恐,季漻川不想吓到她,就说:“没事。是我听错了。”
    陈婷婷又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季漻川,我们快点离开学校吧。”
    季漻川说好。
    走了两步,季漻川又回头。
    这次他看到琴房前矗立着一个黑影,面朝他们的方向,垂着头。
    黑影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他觉得那像一把琵琶。
    ……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见鬼了。”
    电子音嘲讽:“季先生觉得,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季漻川沉默几秒。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见到沈朝之了。”
    电子音说:“季先生的旧友很多。”
    季漻川背绷得很直,又原地蹲下,抱着脑袋,显得很紧张。
    “……他们不会撞上吧?”
    季漻川非常需要电子音给他一些安全感:“零,你说他们会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电子音呵呵笑了:“季先生可以自己问问。”
    问谁?
    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小水母了。
    季漻川思考着,这时巷子里钻出一条小狗,冲着他汪汪叫。
    季漻川觉得小狗很莫名其妙:“我没有惹你。”
    但是小狗不讲道理,小狗对他龇牙咧嘴,来势汹汹。
    又在季漻川站起来时,猛地后退,像被什么震慑和恐吓似的,夹着尾巴,嗷呜声越来越小。
    最后竟然转头一溜烟跑了!
    季漻川心中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一只冷冰冰的手,没有骨头似的攀上他的后颈。
    雨水滴落,毫无预兆。
    死人的凉气,自身后将他包裹。
    “哥哥。”
    水里钻出的鬼,眼神也湿漉漉的,但是抵消不了他带来的惊悚的鬼气。
    季漻川僵硬地站在原地。
    “哥哥。”
    身后的鬼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季漻川想洗脑自己是在做梦,晕过去睡一觉就好了。
    但是林淮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林淮冰冷的手没有骨头似的缠上季漻川的脖颈和脑袋,阴测测地探头。
    “哥哥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呀。”
    他慢吞吞地说。
    季漻川说:“林淮。”
    他弯起眼,“哥哥还记得我。”雀跃地嘬一口季漻川的耳垂。
    又比比两人的脑袋,阴阴地埋怨:“你怎么还是那么高?”
    季漻川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鬼硬生生把他掰回身了,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地直面林淮了。
    抛开还融连着水坑的脚,林淮看上去和活人简直毫无两样,仍旧是白而瘦的小脸,乌眼下两团青郁,漂亮却不太有活气。
    见季漻川沉默,林淮的神情越来越泫然欲泣,眼眶都要包不住温热的眼泪,就这么要哭不哭地瞪着季漻川。
    季漻川:“……”
    季漻川很无奈地叹口气:“林淮。”
    林淮顿时湿漉漉地钻进季漻川怀里。
    书包掉在地上,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淮就这么撞着,不管不顾地拱着,和他一起挤进屋檐下,听外头渐渐促急的雨声。
    他哭了,先是压抑着哭腔,身体抖得不像话,很脆弱地,想把自己埋进季漻川身体里。
    “林淮,你……”
    “不要跟我说话!”
    林淮恶狠狠地咬了口季漻川:“讨厌你!我现在特别特别讨厌你!”
    季漻川很无奈,只能摊开手,由着他。
    林淮又拱来拱去,流了好多眼泪,眼睛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一片。
    林淮踮起脚,想亲他,没亲到。
    季漻川很配合地低下头,林淮又哭了:“你到底为什么还是那么高?”
    季漻川无奈:“是你没长个。”
    林淮按着季漻川,瞪眼:“我都已经死了,还死了两次!”
    “你还要跟我提这个!”
    林淮哭得好难过:“哥哥。”
    “哥哥。”
    “哥哥。”
    他边哭边喊季漻川,喊了十几遍,直到季漻川也垂下眼睑。
    他抓住季漻川的领子,冷得像冰的身体紧紧贴上去,好像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再分开。
    “我好伤心,”他说,“哥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懂,怎么可以让我伤心。”
    第172章 此去经年11
    季漻川很难对林淮狠下心。
    更准确地来说,狠得下心也没用。
    因为林淮脸皮很厚。
    林淮还喜欢耍赖。
    林淮还非常擅长撒娇。
    那天晚上林淮是贴着季漻川睡的,他像个八爪鱼又哭又闹地缠住季漻川。
    季漻川说他太冷了,抱着睡会做噩梦。
    林淮先是吸鼻子哭,发现没用,才抹着眼泪抽抽嗒嗒地说最近秋老虎,季漻川抱他可以降降温。
    季漻川:“……”行。
    季漻川就心平气和地闭上眼睛。
    没两分钟,林淮又凑过来亲亲拱拱季漻川的脸。
    “哥哥。”他抽抽嗒嗒地喊。
    季漻川说:“嗯。”
    “我好想你。”
    季漻川说知道了。已经快十一点了,季漻川有点焦虑,想快点入睡。毕竟明天还有早自习。
    刚进入睡觉的状态,林淮又动了,这次他磨磨蹭蹭地贴上季漻川。
    “哥哥。”
    季漻川说:“嗯。”
    林淮神情幽怨:“你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