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夜,林淮心情那么糟糕,就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对他强调,他已经是个死人的事实。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真的。”
    林淮很难过:“哥哥你那么怕鬼,我怕你也会怕我。我不想你躲我。”
    所以才憋着,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季漻川叹口气,林淮盯着他,很紧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是个胆战心惊的鬼。
    季漻川赶紧安慰了几句,林淮非但没有稳下心,还哭唧唧地追问:“你不嫌弃我吗?是不是讨厌我了?”
    季漻川当然说没有。
    林淮好难过:“那你为什么不亲亲我?我离你那么近,抬着头,脖子都酸了,你也不愿意亲一下我。”
    季漻川亲他,又很无奈地问弟弟,为什么这么爱撒娇。
    林淮不懂:“不可以吗?这是撒娇吗?”
    “我不知道。”
    他说:“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亲近。你只要亲我一下,我就会特别特别高兴。”
    季漻川觉得林淮这个病可能真有点传染性。
    因为他开始觉得他可爱了。
    林淮说自己很早就死了,在好几年前,他只有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是林家养的活鬼,专门用来承受无名氏反噬的阴气,是林家通天富贵的桥梁、踏板。
    林老爷和李赛仙图谋多年,生了那么多年岁相仿的小孩,只有林淮一个有用,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林淮?
    所以他死后,李赛仙做法,将林淮尸骨烧成飞灰,然后埋在林家的各个角落。
    即使当了鬼,也得被他们养着、束缚着,在那座枯寂的院子里,继续承无名氏的阴气。
    “……我没有想杀他们。”
    林淮把自己缩起来,努力蹭进季漻川怀里。
    他小脸阴郁,但是透着股茫然:“真的,我只想睡个好觉,我没想过杀人。”
    可无名氏墓穴里,那滋养了千万年的阴气,哪里是一个鬼可以守得住的呢。
    杀人的是林淮,也不是林淮。
    他与林家、与那无名氏已经扎了根,他的鬼魂就是青石镇最大的怨灵,他的悲伤、怒火、仇恨、茫然,都是刺向活人的尖刀,淬着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毒。
    林家是一点点死的,边疯边死。
    任何挣扎和逃避都没有用,在去年秋天,仪式失败后,所有林家人就只有一个结局——痛苦地死去。
    并且死后,鬼魂都被束缚在这个地方,去不得阴曹地府,只能由着林淮和无名氏墓,一点点吞噬。
    而下一个秋天,仪式无法举行,无名氏的怨与怒将席卷整个林家。
    所有鬼祟,都不得善终。
    林淮拍拍季漻川的背,想安慰他:“哥哥别怕。我会保护你。”
    季漻川觉得所有事都明了,心里有点沉重,又问林淮:“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林淮一怔:“没有吧……”
    又谨慎地改口:“哥哥我不知道。”
    季漻川看他变化的小表情,很难不起疑心:“林淮?”
    难道背后还有比这更惊悚的惨案吗?
    林淮目光闪烁,避着季漻川,试图转移话题:“哥哥别问了……”
    季漻川很怕他又给自己憋个大的,他承受不住了,今天必须彻底搞清楚。
    就见被逼急的林淮破罐子破摔了:“是我做的!”
    林淮努力理直气壮:“林家的少爷都是这样啊!东西用几次就该扔了!虽然我把它们都捡回来藏起来了,但那是哥哥不要了的!”
    季漻川觉得人有点麻:“我说的不是这个。”
    林淮抿嘴,重重地喘着气,又低下头:“我不该看哥哥洗澡。”
    “林淮!”
    “哥哥对不起!”林淮大声说,“可是,我也是担心哥哥啊!府里到处都是鬼,我要是不跟着哥哥,哥哥又被欺负了怎么办?”
    “别的呢!”
    林淮很震惊,一脸“这你都知道”。
    又硬着头皮,往季漻川怀里钻:“哥哥,我亲得很轻很轻的,不会吵醒哥哥。我保证。”
    季漻川面无表情,难怪晚上睡觉总做噩梦,动物园里的小鸡小鸟全在啄他,甩都甩不掉。
    他忍了又忍,声音温柔得有些扭曲:“都亲哪了?”
    林淮脸红了:“哥哥,现在是白天。哥哥好会。”
    林淮一直躲来躲去,脸红得不像话,视线在他身上徘徊,又匆匆别过脸,想装什么都没发生。
    季漻川觉得这个世界好可怕:“哪里没亲过?”
    林淮怯怯的:“哥哥的背被压着,我很乖,没有给哥哥翻过来,怕吵醒哥哥。”
    季漻川:“…………………………”
    我一定要鲨了这个世界。
    林淮亲亲季漻川,又有点小得意:“哥哥是喜欢的。”
    季漻川说你肯定是误会了。
    林淮不信,张口就叭叭:“哥哥你不知道,你会出汗,还会喘,声音特别好听,哥哥还顶了我,蹭我好几次,我全都记下来了……”
    “哥哥?”他小心翼翼,手缠着季漻川的腰,“你怎么在发呆呀?”
    季漻川盯着林淮红扑扑的小脸,脑子里头蹦出来热核公式。
    第28章 少爷请滚28
    林家像是起了火。
    青石镇上流言纷纷,见那大火烧了好几天,青黑宛如烽烟。
    有人报了官府,一群人气势汹汹跑过来,见这沉寂阴暗的大宅子,莫名心里发怵。
    季漻川推开门,温声说无事发生,惊扰各位了。
    起初那些人是不信的,但在林府旁边待久了,眼睛就渐渐发虚起来。
    “二少爷,那我们先退下了!”
    季漻川不出所料,在墙角找到了林淮。
    小少爷正低着头,踢地上的柿子叶玩。
    他捡到一片很漂亮的,就给季漻川:“给哥哥泡茶。”
    季漻川叹气:“你自己喝吧,消消火。”
    林淮没听懂,但是点头:“好。”
    回了屋,林淮又要亲亲抱抱,一天比一天黏人。
    更要命的是,他开始不满足亲亲了。
    季漻川一开始可以用一个吻让小少爷老实下来,但现在季漻川一亲他,他就会很兴奋,很激动。
    要是不给他亲,他就会抿嘴,露出很伤心的表情:“哥哥讨厌我了。”
    季漻川说不讨厌,林淮就贴上来:“哥哥,低头,求求你。”
    很没骨气。
    季漻川说讨厌,林淮就好震惊。
    但是亲上来:“哥哥原谅我,最后一次。”
    季漻川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淮会看书,躲在窗边,一脸严肃,甚至忘了钓鱼。
    季漻川想到老疯子说的,天生盛阳命。
    他想,林淮要是没被林家当个鬼养,也许会考取功名、平步青云、光耀一世。
    他就难得有点爱怜的,揉揉林淮的脑袋,“累了就歇歇,别伤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鬼还会不会近视。
    林淮脸红:“好哦哥哥。”
    季漻川盯着他,他又开始东张西望,佯装自然。
    季漻川把书抽出来,一扫。
    林淮赶紧撇清关系:“我从林七那看到的!”
    季漻川被书里精细描绘的插图和露骨大胆的描述搞沉默了。
    林淮还装:“哥哥,你脸红什么?我看不懂,哥哥可不可以教教我?”
    林淮眼巴巴的小模样真的很招人疼,季漻川说不出重话,甚至诡异地又觉得弟弟有点可爱。
    然后他很快就对“可不可以教教我”这句话有阴影了。
    ……
    ……
    ……
    林淮爱诗,读诗,常写诗。
    但是季漻川不爱。虽然诗句很美,他感动得流眼泪。
    林淮的眼中只有季漻川,会很敏锐地捕捉哥哥的情绪变动,然后念不同的诗。
    并且很谦虚、很好学,眼巴巴地问:“哥哥,是这样吗?”
    “对不对哥哥?”
    “哥哥又不理我!”他有时候也会闹脾气,“可不可以教教我?我好笨,学不懂。”
    季漻川哑着声音,冷清的眼中尽是湿红的气,因为教学辛苦。
    “你滚。”
    但是就算神志不清,他讲话也维持着温柔的语气。
    林淮就红着脸说:“哥哥不必对我欲擒故纵,我才不吃哥哥这套呢。”
    其实很吃,爱吃,天天都吃。
    入了夏,气温上升,但林府受阴气笼罩,仍是凉飕飕的。
    季漻川终于等来了老疯子。
    他眼睛快治好了,现在是半瞎,因为视线模糊不清,总爱斜眼或者斗鸡眼看人,看着更疯了。
    老疯子通过在青石镇上的流言和季漻川的话,渐渐明白了。
    他就很敬佩地看着季漻川:“以身饲鬼,二少爷,您的气度真叫老道折服!”
    季漻川就很敏感,然后发现老疯子的意思是他把林淮困在了林府,并且每天看守他,给青石镇做出了巨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