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娥们素来倾慕纯钧上仙风姿,遂去命格星君处打探,究竟能让上仙历劫的是哪位福泽深厚的有缘人。命格星君愁眉苦脸,他本准备了好几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主人翁更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可大约是上仙灵格太高,命格簿上的字竟怎么都显不出来。
    天意难测,看来纯钧上仙此番历劫,是只能盲选了。
    命格簿无法泄题,好在上仙胸怀开阔,一心只为修行,并不在意历劫对象的高矮肥瘦。他下凡之后借了一个刚死去不久的剑客壳子,面相虽朴素了些,但胜在热乎,刚借壳转生就能行动自如了。纯钧上仙用这剑客的肉身在人间云游,不知不觉已过去一年,这一年来情劫不曾遇见,反倒是遇见了大大小小的不平之事。上仙不忍见弱小受欺凌,常常出手施救,这一救遂出了名,到了三更半夜还有人敲门哭喊道,大侠救救我们几个的婆娘啊,她们都跟着同一个采花郎跑了!
    此等风月之事本不是仙家应当插手的,可是连尚在襁褓中的奶娃娃都被母亲舍下,不免让事情显露出蹊跷之处。纯钧上仙即使不动用仙法,只凭借与生俱来的清灵神识,还是很快感知到郊外一处山林正笼罩着阴邪之气。是夜,他一人提灯前往,黑夜中正行走着,脚下忽然铺出一条长长的台阶,山径两臂亮起昏黄的风灯,视线尽头,一间雅苑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他轻轻一笑,看来有人迎客。
    “吱呀”一声响,一名美艳妇人开了门。这女子清丽绝伦,眉眼间又媚态横生,左眼一粒朱砂红痣,似血珠一滴,甚惹人怜。
    “奴家听到脚步声,料想又是有人迷了路。夜风萧萧,侠士若是不嫌弃,可来寒舍落脚休憩。”
    这样软语如丝,寻常男子早已酥软。纯钧上仙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进了屋,暖香扑鼻,这甜腻气味一近身,似滑腻的蛇缠绕着钻营进发肤中。一杯茶递进了上仙的怀里,女子轻声道:“侠士请暖身。”
    “多谢姑娘。”
    茶香袅袅,低头品茗,面前人也终于吐出了蛇信。美艳女子悄无声息地迅速化出蛇身,张开血盆大口欲取这剑客首级,可没想到的是,她刚一接近对方,竟被迎面一股清湛仙气冲刷涤荡,表面附着的幻象伪装被生生剥离。
    “啊啊——!仙君饶命!”
    圣洁的灵气肆无忌惮地净化了这处山林,被脱了画皮的蛇妖无力地匍匐在地,它抬起头求饶,一张虚弱苍白的男子的脸,竟清雅胜过暮雨春花。
    “小妖不识仙君,当真有眼无珠,望仙君看在我重伤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纯钧上仙道:“既重伤,应当寻一处灵气盛足的地方好生修炼调养,你却动了恶念,企图用凡人的精魂养伤。那些可怜女子淳朴无辜,被你蒙骗上山,与丈夫子女分离,你于心何安?”
    蛇妖扮着楚楚可怜的弱态,却掩不住眼底的邪狞:“可怜女子?她们若不贪慕男子美色,怎能被蒙骗至此,而这些女子的丈夫若不是缺了烧饭暖床的婆子,又怎会来寻?”
    “一派胡言。”纯钧上仙斥道,“蛇妖,你错便是错,到了此时此刻还不知悔改?”
    “仙君是无上仙尊,不知人间百态,这人世间偷人的偷人,偷腥的偷腥,男男女女各有快活,这正是凡间的情爱欢愉。”
    “荒谬,至情至爱难道不是情钟一人,矢志不渝?”
    蛇妖闻言轻轻笑:“情钟一人?仙君怕不是天庭的仙籍看多了,竟说出如此糊涂的话来。神仙都是无情无爱的,无情之人笔下的幻想,与真实的人间相去甚远。仙君不知情为何物,那么……我来教你如何?”
    这最后一句话轻佻而魅惑,委实浪荡。蛇妖并不是不知面前人修为高深,圣洁不可亵渎,但正因为清楚这仙灵之气的凛然清正,所以他才尤其想要瞧一瞧无上仙尊堕落欲海的模样。
    “放肆!”纯钧上仙揭开缚妖镜,“恶念不更,还将害人,你应当已有七百年的修为,我不毁你功德,只收你进缚妖镜中好好悔过。”
    金光一闪,还来不及百般讨饶,纯钧上仙的腰间镜中已多了一条赤色小蛇。
    “混账,你这臭神仙!快放我出去!”
    镜中世界通往上仙的神识,故而这声声怒骂也是一字不差落入了纯钧上仙的耳中。他不怒不恼,只让镜中下起暴雨,惊得小蛇四处乱窜慌忙寻避雨之处。春雷穿云,狂雨打叶,小蛇哆哆嗦嗦蜷缩在一个树洞中,肚腹里咒骂了千遍万遍的臭神仙。
    纯钧上仙此番救出受困女子,便动身去了下一个城邑,临行前还有一名寡妇殷切地来送他。
    “林大侠,弘郎究竟去了何处,我不信他竟是一个负心薄幸的骗子,这其中必有苦衷。”
    这位妇人口中的弘郎,此刻正摆着蛇尾在缚妖镜中曳水玩。上仙招架不了,只得苦笑抱拳道,林长萍当真不知,告辞。
    林长萍,坊间话本故事中一位岳山剑侠的名字,上仙读完了那个故事,也给自己取了同样的名字。
    日复一日,纯钧上仙访山川,游湖海,在人间行侠仗义,而那条身受重伤的蛇妖,被迫随着上仙漂泊,还艰难过起清汤寡水的佛门生活,很是苦涩。每每蛇妖饿得眼冒金星时,整个山林却寻不出一只兔子,一只老鼠,他软乎乎地卷在地上,没声气地喊着,臭神仙,你好歹给条蚯蚓啊。这时,会有一片荷叶飘来,盛着晶莹的露水盖住小蛇头顶的太阳。
    蛇妖在缚妖镜中日日以露水为食,饿虽饿些,但伤却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他稍稍强健些许,就搜肠刮肚地想法子妄图逃出缚妖镜。纯钧上仙法力高强,神识稳固,故而缚妖镜一丝破绽都无,蛇妖精于计算,并不急于一时,只时时留意外头的动向,揣摩这位仙者的脾性软肋。然而,愈是观察,他发现这臭神仙可真是块榆木疙瘩,除暴安良却不收人银两,风餐露宿也不变间雅苑出来,夜间就抱剑睡在树上,实在蠢不可及。而且,他对人性的阴暗奸猾毫不防备,多次被人欺骗还浑然不觉,蛇妖每回见他又被骗去了什么,在镜中无奈地大摇蛇头。
    不过,这亦不失为一个好处。一日路过酒庄,蛇妖在缚妖镜里说,这香气定然是人间难得一尝的百花酿,据说当年魔族公主游历人间,正是喝了这百花酿爱上了酿酒男子,自此甘愿放弃公主的身份,堕落成一介凡胎,只可惜我在缚妖镜中,喝不上这么好的酒啊。
    纯钧上仙道:“你修行未满,不必费心诓我放你出来了。”
    “不喝便不喝,”蛇妖哼了一声,“神仙,我喝不成,那不如你替我尝一尝这令人动心的酒是何滋味?”
    换做以前,纯钧上仙是不会听信此言的,只不过蛇妖口中百花酿的逸闻,让他不由想到那迟迟没有动静的情劫。身负使命,却无机缘破解,难道当真是自己不懂情爱?这一思忖,他对百花酿确实有些好奇。
    “蛇妖,这酒,当真能让人动心动情?”
    蛇妖心想,瞧不出原来神仙也思春,只可惜这副林姓剑客的壳子太过寒酸,这面貌能有几人下得去嘴。他幽幽地笑:“传闻如此,仙君不妨一试。”
    纯钧上仙试了,喝了,在树下一睡不醒了。没喝过烈酒的尊贵上仙,一坛子香甜的百花酿下去,彻底醉迷了意识,于是,缚妖镜中的景色开始变得朦胧虚幻,天上挂着圆亮的明月,地上却落着细细的雨丝,山岚飘着清甜的香味,林子中鹿、兔都跑出来了,毛发熠着闪闪的仙光。好一处梦幻仙林,蛇妖觉得有趣,他不想猎食,他只想看看这位仙君的神识,最脆弱之处究竟在哪里。
    在缚妖镜中用原身游弋,蛇妖此刻已恢复了大半体力,蛇身变得粗壮,通体赤红,他用这巨蟒之驱巡视着看似无边无尽的幽境,一处月牙形状的湖泊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汪如杯中水一般被竹林环抱的清湖,如镜的水面中央盛开着一朵菩提莲,莲心处仙光流淌,一名素衣男子阖着双目端坐其中,周身洁净的灵气化作柔和的风四散飘扬。原来此境的云青水澹,皆由他而起,天容海色,因他澄清。
    这个缚妖镜中的男人才是真身,如圭如璧,好一位俊美仙君。
    第98章 番外.仙家异闻录(二)
    若不是百花酿醉人心魂,这副灵躯岂会被轻易探寻到,此等良机可谓万中无一,只要咬断这神仙的咽喉,缚妖镜的约束定然不复存在。蛇妖不由暗喜,遂将体态变换成易于行动的普通蛇形,悄然潜入湖中,随着涟漪缓缓轻推,蛇身已顺着菩提莲不动声色地向上缠卷。
    仙人之躯与以往的精怪、凡胎相比果真有云泥之别,蛇鳞所过之处似爬过了一片软玉,肌骨中渗透的灵气让妖物饥肠辘辘。蛇妖对着那一段优美的颈项惋惜地张口咬了下去,毒牙扎进皮肉中,纯阳之血一瞬间像焚烧的沸液般浇入了他的体内。闭目的上仙睁开了眼睛,而同时蛇妖的金瞳也瞬成了狂化的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