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蛊虫,你的功力……会被它反噬,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蛊虫。像水牢里那些人一样,蓬头垢面,失去五感,最终成为没有斗志的废物吗?开什么玩笑。徐折缨咬牙,合掌再次运功,真气转瞬间大盛。
    “英子……!”
    洁净无尘的内力,是毒蛊之物的仙露琼浆,林长萍感觉到体内蛊虫一时骚乱起来,非但没有被冲力压制,反而更渴求地抽吸徐折缨的真气。半个时辰过去,徐折缨满头大汗,脸色紫涨,掌心已收不住力道,他竭力固守丹田还是没有稳住,一个错乱的吐息之后,体内的凝冰掌内力如洪涝一般失控地倾泄。
    一眨眼的工夫,手掌与背脊相连之处立时结满薄冰,寒气直冲进林长萍体内,他睁开眼睛,睫毛边沿快速分泌出冰晶。林长萍单手运气,用掌风弹开徐折缨,少年人保住剩余的凝冰内力,缓过来后连忙起身:“你怎么样?”
    “……没事。”林长萍只简短地吐露了两个字,接着再没说话,双手交叠,缓缓控制着蹿涌的寒气。徐折缨心焦却又无措,他知道凝冰掌的内力是很危险的,林长萍无暇分心,能腾出手先保他已经很不容易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对方的眼睛却渐渐溢出神采,林长萍忽然双手紧握,脸上的冰碴都掉了下来,零零落落地挂到了衣服上。
    徐折缨马上扶住他,迎上的却是有些意外的眼神:“竟会如此……”
    “我不该不听劝,没想到凝冰寒气会暴走……请长老罚我!”
    林长萍吐息平稳后,寒气在体内融汇宁息,躁动都停止了,视线得到了久违的明亮,他环顾四周,继而安慰地按住徐折缨的肩膀,欣然道,“多亏这股寒气,竟冻结了体内的三只蛊虫。我方才运功之时发觉,没想到,凝冰掌之力竟会是这些蛊毒的天敌。”
    “果真?”徐折缨正视那人的眼睛,果然是曾经熟悉的眼神,哪里还有什么冷漠陌生,他心中高兴,“那么它们如今如何了?”
    再度游走了一遍脉络:“已被我用内功震碎,不再复生。”
    “好!这样一来,牢里的那些人便都有救了。”
    “不错,结合凝冰掌寒气,辅以内功施力,蛊毒便尽数可解。恐怕连乌莲自己都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毒术还有这种破解之法。”林长萍沉吟片刻,道,“……英子,有一事想求你。”
    “何事?”
    “请你教我凝冰掌的内功心法。”
    华山掌门的独门秘技,除了亲传弟子一律不外授,这是一个堪称贪婪的请求。然而徐折缨在惊诧之后,干脆地点了点头。他再清楚不过,凭借自己的功力,无法用凝冰掌去救下囚禁中的所有人,只有林长萍,他愿意教他,也相信这个人一定做得到。
    接下来的日子,由于违背门规,只能等入夜灯息,二人避开蓬莱馆同门去后山研习。凝冰掌有十三卷,徐折缨背了上六卷,进益尚在第三层,他把前六卷都默写了,等林长萍记下后再逐一烧毁,所有李震山曾经提点之处,皆倾囊相授。
    凝冰诀的确精妙,光是几句气诀已尽藏玄机,所有真气都反其道而行,走倒行逆施之奇路。林长萍按第一卷 内容提气,运力,各通穴位,手掌伸进河水中,然而倒行真气毕竟不易,片刻后内劲稍驰,他转而收掌,手指揉搓了下指缝里的河水。徐折缨蹲下身试了试河水的温度,不确定道:“许是冷了些。”林长萍摇摇头:“水温未变,是我不及你。”
    “前辈不似这般认输的人。”少年一挑眉梢,“我听掌门说过,我没有底子,刚好是练倒功的好料。如此看来,缘于你学了太多泰岳的心法,现下想要用在华山的心诀里,才有了两者互相矛盾的困境。”
    林长萍一笑:“那岂不是只有先自废武功了?”
    “难说。”
    戏谑归戏谑,凝冰掌终究得学会,林长萍思忖了许久,又在脑中过了遍前六卷的内容,他看了看河水,忽然脱下上身的衣物和靴袜,几步趟进了河中。这些动作太过猝不及防,徐折缨只觉背脊一阵唐突的麻意,消散之后林长萍已站在水中望向他。
    “英子,能让这水变得冷些吗?”
    能。他其实没有听清对方的意图,但是潜意识的,他只想给那个人肯定的回答。
    月影下,水面的薄冰慢慢靠近林长萍,接着,透明的冰晶一点一点结上他的皮肤,顺着身体的轮廓缓慢往上攀附。徐折缨操控着寒气,一个换气没控制好结冰竟断了,林长萍猜想他估计是已到极限,低头看了看刚到胸口的冰晶,道,到这里也已够了。
    闭目,运功,林长萍吸取寒气,再走了一遍内息,掌心开始缓缓提力。片刻后,身上的冰晶竟然再度结了起来,徐折缨简直不敢相信,当初自己学习了多久才能在掌心冒出寒气,而那个人方才连温度都不能控制,转眼竟然可以聚冰了。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长萍还在倒行真气,说话不便,只短暂讲了四个字,风助火势。
    风助火……风与火……徐折缨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终于反应了过来,对了,是那人拿现有的凝冰寒气做引子,利用自身的醇厚内力将之煽动扩大,可不正像风将火种燃烧起来?徐折缨自己的弱点在于内力不够,那么林长萍就将这一点弥补,有了凝冰的心诀,找到扩散寒气的窍门,因此才能造成凝水聚冰的肉眼之象。
    好狡猾,这些江湖前辈,多的是糊弄后生的障眼法。
    “营救那天,你必然得带我去了!”少年有些得逞的骄傲。
    林长萍闭着眼,没想到他把这么宝贵的典籍教授给自己,愿望却是如此简单,可不就是个孩子一般。他原来不让徐折缨去,是为了罩阳神功的任务,如今既然救人需要凝冰寒气,那换一个人去赴祭天之约,也并无不可。
    “好,我答应你。”
    本以为徐折缨会欣然地说上几句,但是话音落下,脸上倏忽碰到一个温暖的温度。林长萍睁开眼睛,年轻的男孩正用手指擦开他脸上的冰碴,眉梢眼角在此时落着一层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柔和宁静。
    他说的是,冷了吧,上岸吧。
    秋意,裹在夏末的湿气里,悠扬得始终若有似无。
    第五十二章
    蓬莱馆的后院,树丛、桥洞、河面……常常在夜里结满发亮的冰晶,林长萍与徐折缨之间逐渐配合默契,凝冰掌的力量已经可以控制自如,并且在训练之下愈发游刃有余。高悬的孤月,还差一点就是满圆,一双眼睛比这孤月还要清冷,它在树影之中投过去视线,随着远处的人移动着目光。
    平息完内力,徐折缨拍了拍手里的冰碴,双手搓着哈气:“前辈,这片水怎么办?”今天训练的时间尤其长,也许是靠近了八月十五的祭天大典,离营救行动亦不远了,林长萍几乎都要把这片河面的冰填满了,不知到了明日早晨,这片冰面还能不能来得及化掉。
    “好在都挺薄,明早多半就融了。”林长萍回身,看到少年乌黑的头发上都闪着零星的碎光,眉毛上亮晶晶的,像个雪人似的,“看来功力见长,都能聚这么多冰了。”
    这摆明了是打趣他啊,徐折缨心想,有哪个高人使招数的时候是让自己全身挂满冰碴子的,起码李震山肯定不会,他打量了下对方,当然,林长萍也不会。
    “功力再怎么长,都不及掌门夏日能手捻冰花,冰花养在池子里,两三天都不会化,要等修炼至此,浅薄如我,不知要何年何月。”
    “夏日捻冰花的境界,固然你还做不到,但有一样,如今的你还是做得到的。”
    “什么?”
    林长萍示意他抬手,徐折缨疑惑,但还是习惯性地贴上对方的手掌,内力一送,两人手心相贴的地方立时寒气四溢。不解间,只见林长萍伸出另一只手,向着握紧的拳头一吹,白色如絮一般的东西竟零零碎碎地从指缝间飘了出来。
    雪……?少年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着眼睛,他没有做梦吗,没有置身于哪个无知的幻觉,否则,怎么可能在夏末秋初的夜晚里,看到不断飞舞的稀疏的雪花,落在林长萍的肩膀上,一瞬就消失。徐折缨半梦半醒,一片白絮飘摇着舞到他面前,他不由自主地用手心托起,眨眼间,那雪花不见了,只感觉到一滴略冷的水滴,顺着掌纹滚落。
    心神蓦然一荡,徐折缨抬起眼睛:“是你……造出的雪吗?”
    “说什么傻话,”那个人启唇微笑,“这是你造出的。”
    “我?”
    “连日的练习,其实你已经可以以冰化雪,我不过引导你体内的凝冰之气。只不过以目前的程度,雪可以维持的时间非常短,一碰到暖意就会立刻成水,就像你方才看到的那样。”
    徐折缨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看林长萍打开的拳头,那里有一块淌着水的冰块,正沾着几颗崭新的雪絮。心中的动荡摇曳更加难控,似乎这个人总是如此,他强大,温柔,既让人追赶,又会在前方停下来等候,徐折缨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他知道,林长萍是那么特别,特别得,他在临肇之时,就在意对方说过的一字一句,执拗于他的评价,迫切需要认可,而直到如今,这份在意并没有停止,反而愈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