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仙越想越来气,把纱布打好结,剪子丢到一边:“你欠我的,本医以后要讨回来。”
    过了会儿,林长萍回答道:“你也欠过。”
    言下之意,他居然还一直记着仇?这是林大侠应该做的事么?司徒绛一时不知反应,却听那人仿佛不愿再说下去,很快揭过:“英子的事,我替他谢谢你。”
    提到徐折缨,医仙的醋头又上来了:“他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替他谢?本医的药,平日里就爱赏给猫儿狗儿的,多了去了,区区解药就当喂狗了,担不起林大侠的谢字。”
    “……”
    “还有,本医劝他,不是自己的就别老妄想要,哪天忽然瞎了聋了一病不起了,可都是自找的。”这话并没说错,司徒绛这回给解药是因为林长萍,但是他可没打算就此放过徐折缨,以后的事,林木头可没那么多眼睛看到。
    “他与你并无仇怨,这次又负伤极重,吃尽苦头,你伤人在先,怎还不肯收手!”
    “并无仇怨?哈,他要碰的是别人当然跟我没关系了!本医下药,有的是本事神不知鬼不觉,你大可试试,到底拦不拦得住我。”
    “你……!”林长萍怎么辩得过他,气得脸色铁青,“好,既然言至于此,以后但凡徐折缨有事,我就当是你下的手,别说华山,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司徒绛瞪圆了眼睛:“林长萍,你讲不讲道理?他要是自己摔了折了,你也算到本医头上?”
    林长萍一咬牙:“是。”
    司徒绛着实堵好一会儿:“……你老实讲,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崽子?”
    “我是华山的纯钧长老,有义务保护所有华山弟子,无论是徐折缨还是其他人,都一样。”
    “纯钧长老……哼,当初不肯跟我走,原来是早就留好了后路,还同我说不后悔,你怎么不后悔?那何文仁一走,你早就悔极了!本医欠你,不过是没有履行承诺,是,我说了会让一切皆大欢喜,可是你呢,你却连承诺都没有过!你待我,有比别人特别过么,甚至本医在你眼里,都没有看不见摸不着的自尊来得高贵!”
    林长萍被他逼问,竟无法说出驳斥的话来。他的确从未说过任何特别的话语,也从未给司徒绛一句切实的剖白,因为他自己也看不清他想要的是什么。想要留下对方,假装不知道星纹的存在,这已经不是报恩,也不是出于亏欠的偿还。
    司徒绛继续道:“是我放弃你么?那时候,毅然决然拒绝的,是我么?”
    “先选择抛弃的人,是你,林长萍。”
    第四十二章
    司徒绛离去,一连几天没再出现过,只有一个剔透的玉药瓶留了下来,里面盛着满满一瓶愈合皮肉的化芝膏。
    渐渐地,陆陆续续的门派终于尽数到了不神谷。沈雪隐作为不神谷的左护法,在一个凉爽的夏夜宴请了所有武林来客。若不是场面奢华,规矩繁多,这等难得的齐聚就像一次提早而至的武林大会。虽然已有所预料,不过林长萍的出现还是让整个聚会瞬间陷入微妙的气氛中,尤其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位华山弟子,更让人把目光慢慢移到泰岳派那一桌。
    沈雪隐笑了一笑,让侍从上来敬了酒,示意华山落座。
    众门派都对不神谷有所保留,整个晚宴始终充满一种流于表面的距离感。然而这些警惕情绪却没有让沈雪隐有任何介意,不神谷的人仿佛带着天生的高人一等,就像那个叫乌莲的剑侍一样,他们睥睨在场江湖英豪,好像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饭后品茗,不多久,沈雪隐就开了口:“有缘相聚,难得不神谷这般热闹,不如趁着今日兴致,让谷里见识下天下武功,切磋一番可好?”
    不神谷居然想试人器量。林长萍疑惑,按照之前只言片语的猜测,不神谷似乎对武林局势甚为熟悉,那么几个门派的水准,想必亦是略知一二。倒是武林对不神谷的底细一片空白,这种切磋,难道不是对武林盟更有吸引力么?
    很快就有门派欣然应允,能试一试不神谷的实力,简直求之不得。只见一个人提刀跃下高台,就有一名不神谷的侍卫紧跟其后,两人落在湖心一条九曲窄桥上,月光照得静水泛波。其余人都随意起身,在高台上远观,脸上并无紧张之色。一个小小侍卫,在他们眼中根本是不足挂齿的人物,要知道有本事出现在这里的,可都不是门派中的无名之辈。
    然而,随着一个又一个人被扶着回到高台,众人的表情才渐渐凝重起来。不神谷才出了三个人,而武林盟已经去了七个高手,先前打败了两个侍卫,也不过是车轮战取胜,毫无光彩可言。
    “吃饱饭了吗?”一道冰冷的声音。乌莲从侍卫中走出来,一翻身从高台上轻功落下,抬掌打向了与混元派激斗的侍卫。两个人皆被掌力击中,通通落入湖中,乌莲将长剑一削,水面上激起一排极高的水花,他喊道:“泰岳派还是华山派,你们换了领头,可叫我来开开眼!”
    华山几人望向林长萍,那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被轻易煽动。还不知道不神谷此举的深意,贸然行动只会被牵着鼻子走。只是这一句挑衅的确难以处理,两个门派如今的关系,先应战的那一方是勇,那么不应战的那一方,必然会被视为怯懦,最好的处理,是都按兵不动,不作理会。
    但是林长萍一抬头,迎上的却是方晏冰冷的目光,他不知已看了多久,那眼底隐藏着的敌意在对视的瞬间很快抹去。方晏拔剑跃下,往湖心处一挥剑,俨然应战了。
    “怎么这么冲动?”“就是,万一输了,泰岳的颜面往哪里搁。”泰岳弟子都面露忧色,他们对方晏的实力没有把握,毕竟他跟随卢岱习武的时间尚短,这样的场合下,泰岳是只能赢不能输的。已经明知对方挑衅,却还要硬比华山先一步出头,方晏的性子,没道理这么沉不住气啊。
    乌莲在接招的一瞬间就试出了对方的水准,嗤笑一声,横剑斩上,几路巧妙的剑步很快就把本具有俯冲优势的方晏逼退到桥沿。乌莲不像先前的侍卫,他在不神谷中是剑侍,剑法的确诡秘精妙,就是林长萍在高台上望去,都觉得有几招极难防范,别说方晏,就是在场的其他人,没有十年以上专攻剑术的熟练度,都不太能够接得下来。
    “砰”得一声,佩剑被打飞入湖中,方晏被震得后退两步,乌莲寒声笑道:“原来这就是泰岳派的首席弟子,闻名不如一见,真是‘好’剑法啊!九天游龙剑是你派武功吧,来,使那招瞧瞧。”
    方晏吐出嘴里的血:“不要把我跟叛门逆道之人相提并论!他的招数,归不在泰岳的本门功夫里!”说完两手成爪,竟不带任何兵器,直接一踏地向乌莲袭去。乌莲出手以狠辣果断为要领,见他果真不会剑招便不再留手,剑刃一亮,当下就要刺向要害。
    只见眼前劲风一扫,一阵强势剑气斜斜擦过,乌莲凛神止步,后一阵无形剑刃齐发而至,他用剑鞘快速挡下,退了有个十来步,厉声道:“是谁!”
    剑花一挽,绿衣人落地拱手:“华山林长萍。”
    银白的月光下,乌莲看清来人,狞笑道:“在下与泰岳比剑,华山派出手是什么道理?莫不是纯钧长老记错了身份,以为自己仍是泰岳弟子?”
    此举不妥,林长萍心中有数,但是人命关天,不是踯躅犹豫的时候。林长萍道:“阁下言重了,只是不神谷既然提出切磋,就理应是交流武学,点到为止。方才阁下那招旋影掏心,取人性命不过转瞬,是否太过毒辣了?”
    乌莲早便听闻林长萍的剑法在武林中佼佼不群,一直想激他出手,没想到对方竟也知晓《十八折剑式》,果真是遇上了剑中高手。快意不过好对手,乌莲将手上这柄佩剑收进鞘中,从腰间重新取出了一柄通体黑亮的阴森长剑,只略一试手,就听得刀锋割破气流的声音,是把锋利无比的好兵器。
    “欺负小弟子是在下之过,不过既然眼前是纯钧长老,想必够得上切磋之名了。”乌莲立时挑剑而上,“请赐教!”
    刹那间,两道寒光自空中接过,林长萍一碰到那剑气,就感觉杀气浓烈,咄咄逼人。他推开身后的方晏,聚气迎上,用轻功将乌莲引去桥岸。乌莲紧追着林长萍,每一剑都险险斩在脚后,人们从高台上看,一方在身后穷追不舍,另一方举重若轻,不疾不徐,这在过招时是以退为进。林长萍采用保守战术,试图先摸清对方出剑路数,自然是上选,不过这种策略要求极佳的轻功底子才能控制进退,甚是耗费真气,乌莲杀气腾腾,恐怕不能周旋太久。
    果然一记怒招,乌莲连发数剑,巨大的水幕被炸起,林长萍在对方剑刃上借力一点,凌空后仰踏上湖面,隔着纷纷下落的湖水,横剑一挥,终于出手。只见肉眼可以看到刀剑割开水帘的路线,在哗啦作响的,仿若骤雨迎湖一般的水声中,乌莲被剑气弹开到另一面的湖上,紧接着林长萍踏水追上,快剑连刺十几招,台上还未看清剑法,就见他反身一脚,把乌莲硬生生踢出去老远,一下摔进了湖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