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林长萍一愣,朝夕相处下来,他多少知道徐折缨的脾气,这后辈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但素来心直口快,唯独到了生气时候,反而不爱表达。此时想发作又不好发作的样子,明显是恼了,恐怕他是担心追丢了人,而体力却还跟不上,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
    “不必急,追不上他也无妨,既然知道此处,我们慢慢找便是。”
    徐折缨敛起眉:“不用管我,他能带路还有钥匙,不要浪费机会。”
    “若我走了,你在这种地方待着还能有活路么?”林长萍道,“况且,我耳力不及你,我一人去追,也无甚用处。”
    这话把对方的毛一下捋顺了,徐折缨也不知林长萍是不是碰巧,他似乎总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而且从来不会正面说出来。
    林长萍却仍兀自说着:“我有一套心法利于调息护心,你且记下,掌握要领便能抵挡此处瘴气。”
    “心法,”徐折缨顿了顿,“泰岳心法?”
    “……是。”
    每每提到泰岳,林长萍的表情都不会释然。他被泰岳影响至深,即使转投别派,骨子里依然有着无法抹去的痕迹,如今他任职华山派纯钧长老,只要每一次这种痕迹显露出来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还不够忠诚。徐折缨慢慢地,已经不愿再看到他那种自责的眼神,华山跟他……都没有错,所以,别再对着我愧疚。
    “好,我练。”
    他看着那人有些意外的表情:“我只是想追上那人罢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难得徐折缨不介意这是别派武功,林长萍忙口授道:“共十六句,你听好……”
    中途耽搁,他们跟丢了人,却来对了地方。
    冲破迷雾,很快就看到一条人为踩踏出来的泥路,沿着此径走到底,便出现了一个玄铁浇注的牢门入口。门口的四个守卫皆戴着獠牙鬼面,一身墨黑上银白的几处,皆是锋利歹毒的暗器。林长萍与徐折缨对视一眼,一齐从树丛中跃起,左右两面快速包抄,瞬身到几名守卫后一记重击,四人皆应声倒地。
    牢门是开着的,想必是那右护法心系要事,打开之后太过匆忙没顾及上。林长萍四下看了看,好在此地潮湿,角落处有不少湿润的残泥,他蹲下去用手挖了两手心下来,示意徐折缨把门锁上的钥匙拿下来。
    徐折缨马上懂了,利用泥巴的湿度,可以把钥匙的形状拓下来,如此一来,即使他们这次不成功,还可以有机会等合理筹划之后再来营救。“我有匣子。”徐折缨解下腰间的一个扁玉匣,把印有正反两面钥匙形状的泥块放进其中。
    林长萍笑道:“要是会华山的凝冰掌,也许便能固型了,现在只得磕碰小心。”
    “我目前尚在初级,还不能炼水成冰,但粗略的固型也许尚可。”徐折缨解开袖绳,两手交错合掌而过,手臂上顿时寒气四溢,血管呈现青紫色的突起,他扣住玉匣猛然十指一收,就有一些冰晶渗在泥层表面,虽然冷寒之力尚不强,但的确固定住了泥土的形状。
    凝冰掌……林长萍没想到李震山的独门绝技居然传授给了徐折缨,而且这少年的确天资卓绝,平心而论,若是林长萍自己去学习,没有一二载是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而对方却仅仅是学习了数月而已。早晚不出几年,徐折缨必然会在武林中声名大噪,为华山稳固地位,李震山既然对他给予了如此厚望,又为何还要冒风险来拉拢自己?难道泰岳与朝廷的靠拢关系,真的危险至此,让李震山等不及徐折缨的成长,不得不做必要的准备。
    卢岱,你究竟想利用泰岳做什么……
    少年人没有注意到这套掌法引起了林长萍的思虑,他甚至都一时忘记掌门对凝冰掌有过交代,不许他在人前轻易使用。“我听到前方有水声,”徐折缨对成功的接近一向带着兴奋的追击欲,“也许关押地点不远,那里就是水牢也说不定。”
    林长萍收回思绪:“……好,去看看。”
    还未接近几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阵渗透弥漫的冷寒,正从脚底缓缓攀爬过来,越往里走去,这种冰窖一般的感觉则更加刺骨。纵使林长萍素来体热,又有内力护体,也觉得这水牢不宜久留,若是武林人被困于此,恐怕时日久远之后多半要成废人。他看了看徐折缨,还好对方年轻气血旺,又有凝冰掌的内力,脸色还比自己好些。
    “掌门……”
    一道喑哑的声音响起,这嗓音十分压抑,仿若有千万种情绪堵在其中。有人。徐折缨马上机警地退后一避,躲进石壁的角落里,随后林长萍也藏了起来,不过他的视线一直伸向那远处的冰池中,神色有些难以置信。
    直阳宫大弟子云华,他怎么,竟会是不神谷的右护法?
    那身墨竹衣衫这一路追踪林长萍不会看错,也难怪这身影轮廓让他觉得隐隐熟悉。除了云华,的确少有人明明身为魔教教徒,却还有名门正派的伪装外皮。云华就是不神谷的右护法,而从刘菱兰的证词中,正是云华杀了太乙派掌门韦必朝,他背后的势力必然已是不神谷无疑了。除了武林盟主刘正旗,又有一个门派牵涉进了不神谷的线索里,直阳宫与不神谷,还有罩阳神功,到底有什么关联?
    “掌门,云华来了。”
    他那么说着,从池子中抱出了一个人,这个人一身湿透红衣,身上结满冰渣,漆黑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衬着一张脸更加犹如翳着一层死灰般的青白。
    凤尧,直阳宫掌门凤尧!
    林长萍后退一步,他根本不敢相信,让武林盟这么多年一直投鼠忌器的人物,居然会快冻死在不神谷的水牢中。他很小的时候就听长老们描绘罩阳神功的残虐与血腥,他知道现任魔头凤尧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首。在十五岁的那一年,他踏上直阳宫,凤尧为了徒弟心有顾忌,硬接他一招九天游龙剑,致使重伤收场,而林长萍就此一战成名。他以为再次相遇,必然是以一场真刀真剑的复仇较量开始,却不想昔日丝毫不敢轻视懈怠的大敌,今朝却沦落于此,甚至,是囚于他曾保护过的徒弟的势力下。
    凤尧与不神谷不是同盟,也就是说,云华背叛了他。
    徐折缨起初听到云华二字,还不觉得什么,但见到林长萍神色变化,仔细一想,也马上猜到了此人是魔教大弟子云华。他称呼那红衣人为掌门……莫不是,这毫无反击之力的半死之人,竟是魔教魔头,凤尧?
    怎么可能,凤尧岂会如此孱弱,他可是当初让林长萍扬名立万的敌手。徐折缨虽未经历过那时罩阳神功的辉煌,但在他眼中,林长萍是足够强的,以林长萍的标准来衡量,魔头也不应该只是如此器量。
    但还未等他确认,云华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惊愕的举动。
    他亲了那人……
    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触到额头,那种痛惜的哀恸却强烈得让徐折缨近乎震动。两个男人,还是师徒关系在伦常之内,一方对另一方,竟然怀有爱情……他年纪不大,又从来只追求武道,这种感情在他心里根本只有模糊的概念,他下意识望向林长萍,对方没有因为这个悖德的举动显露惊诧,他反而没有在意这一点,只是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云华抱着那红衣人,最终消失在入口。
    徐折缨仿佛,又见到了那个不似往日的林长萍,这一次他莫名地觉得,林长萍的眼神,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第三十八章
    冰池的后面,是一整片隔绝天日的牢房,如果外面还尚有亮光,那么这里就除了微弱的灯烛光线,其余全部没入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徐折缨取下牢门外的火把,用烛芯借了火种过来,顿时一片升起来的亮度里,可以模糊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挤在两侧的囚室中,一路下去望不到底。
    寂静得只有偶尔滴下来的水声,徐折缨与林长萍一边走,一边用火把照向囚室里的人脸。
    “很奇怪,为什么他们注意不到火光?”
    林长萍想了想:“他们应该被封住了五感,也许是中了毒,也有可能是被下了蛊,暂时听不到也看不到。”
    “那不就是如活死人一般痛苦?”徐折缨皱眉,“……这是混元派……还有崆峒派……”
    这些人都被锁链拷着,毫无章法地被堆在一起,身边有完全陌生的脸孔,也有曾经在武林大会中位列前百的英雄。林长萍看到有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应该是被关押了超过半年以上,不神谷将所有囚徒都糅杂在一起,任他们在黑暗中自生自灭,消磨生存意志,也难怪会让人丧失斗志,被药物侵蚀掉五感。
    忽然之间,徐折缨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屏息细听,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一下又一下磨到铁栅栏。林长萍也听到了,拿火把往前一照,就看到一张惨白的脸紧紧嵌在栅栏之间,正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干瘦的手臂不断地向前伸着,指甲离他的脖子不过咫尺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