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到理查德渐渐长大,随着个头的拔高,曾经纯洁天真的褐色眼睛中慢慢浮现出了焦躁和阴郁。
    他能猜到那是因为什么。
    父亲身为s+级别的向导,然而他却一直没能觉醒,还是个普通人,这令他感受到愤怒又不甘。
    铁厦的小皇帝是个普通人,旁人该怎么想,他又该怎么接替父亲的位置?
    当理查德看到生态箱庭中自由自在飞舞的蝴蝶时,忽然举起拳头,砸向了玻璃壁,又大声吼叫着让人停下了箱庭的控制设备。
    失去了循环系统,理查德眼睁睁看着生态箱庭里的生物一个接一个死亡,一脸空洞与无动于衷。
    只有仿真植物依旧那么艳丽的绽放着。
    金属天花板的虚拟天幕依旧在循环往复,日升月沉,曾经生机盎然的生态箱庭慢慢沉寂下来。
    明媚的阳光穿过玻璃墙幕为雨林植被披上一层金边,人工溪流从清澈走向浑浊,高大的仿生植物死寂一般的安静,光线映照,在湿滑的泥土地表投下参差不一的影子,随着光线的变化,影子从短变长再变短,不变的是生态箱庭里坟墓般的气氛。
    时间荏苒,理查德对死寂的生态箱没了兴趣,他很久没有出现,再现身的时候却已经成为了向导,但精神状态明显出现了问题。
    由于生态箱庭附近人最少,曾经维护生态箱庭的人员都被遣散了,只剩下偷懒的守卫会时不时来这里转一圈。理查德经常把不知从哪里来的哨兵尸体存放在天花板的夹缝中,到了夜晚就会在这里进食。
    理查德的身体越来越佝偻,他捧着一节哨兵的肢体,大口大口吞咽咀嚼着,撕扯着肌肉和血管,血浆喷洒在箱庭冰凉的玻璃上。
    昏暗中,缇厘有几次和那双眼睛对上视线。
    理查德似乎越来越饥饿,之前只是三五个月会过来进食一次,到后来饥饿促使他将进食的频率变成三五天一次,甚至一天一次。
    但这件事还是曝光了。
    一名偶尔看到监控的守卫吓得哆嗦,立刻告诉了哈兰,就在理查德捧着哨兵的尸体大快朵颐时,灯亮了。
    哈兰差点没认出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他的前胸和后背生长出了许多恶心的肉瘤,指甲覆盖着厚厚的角质,变得粗糙坚硬,肘下、胳肢窝和颈侧则生长出了许多人的肢体。
    哈兰没想到这么丑陋的怪物是他的儿子理查德。
    但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理查德的容貌,他不得不认清事实。
    哈兰痛心疾首,几乎一个晚上就白了头发,很快怒气冲冲地去了另一个地方。白茧在生态箱庭里,缇厘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似乎砸碎了某个东西。
    黎明时分,哈兰提着几乎变形的锤子走了过来,他踢开了那堆辨认不出部位的尸块,紧紧拥抱住了自己畸形的儿子,喃喃自语:“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回来的……”
    “不……”理查德的脸却忽然变换成了另一张面孔,缇厘认得那个面孔,是曾经被理查德吃掉的其中一个哨兵,他双眼无神,张大嘴巴:“我不想被吃掉,救救我……”
    “当然,没有人能吃掉你。”哈兰安慰他。
    从哈兰的表情,缇厘推断哈兰可能知道理查德身上发生了什么,对于理查德的脸忽然变成另一张面孔,他一点都不吃惊。
    后来,哈兰和理查德都很久没有出现,缇厘却遇到了危机。
    生态箱庭里的生物并非全都死亡,一只饥肠辘辘的蟾蜍从溪水中冒出了身影。
    鼓膜、脚趾末端生着漆黑的斑纹,它瞄准了这只许久没有孵化的白茧,腥红黏腻的舌头将白茧卷入了腹中。
    好在并没有经历多长的黑暗,白茧就重获光明。
    缇厘看到蟾蜍像一滩灰黑泥液扒在地面上,鼓膜破裂,灰黑色的身体被踩成扁扁的,横纹瞬膜一眨也不眨空洞望向他的方向。
    这里似乎就是那条通往下面的通道,蟾蜍应该是趁着门开启的时候,跑到了通道里,但很快,就被巡逻守卫踩成了浆,白茧趁机会缩回了阴影里。
    他蛰伏在角落里,越长越大,某日听到哈兰和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实验助手正经过甬道。
    –助手:“所长,第4克隆实验体已经很完美了,完全可以把理查德转移至新身体,您为什么还要开启第五代实验?”
    –哈兰:“我曾尝试将理查德的大脑转移至4克隆实验体,但失败了,他仅保留基础生命体征,完全缺乏意识性自主活动能力,这不是我想要的理查德……”
    –助手:“您究竟要培养一个怎样的理查德?”
    –哈兰:“这些年我曾尝试呼唤他,唤醒他,但理查德没有回应过我,我便知道那只是一具躯壳罢了,真正的他在旧身体里待的太久,颅内压增高破坏了他的脑细胞,精神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转移身体,已经无法拯救这个理查德。”
    –助手:“那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实验呢?”
    –哈兰:“这个理查德已经回不来了,我要重新培育一个正常健康的理查德……”
    他带着两名贴身助手进入了实验室,走在最后的两个人脚步慢了下来。
    –助手a:“所长好像是疯了……他什么时候把理查德的大脑转移到4实验体了,我们从未做过这个实验。明明4实验体才成功诞生,他就开始开启了下一代实验。”
    –助手b:“呵,可能是在梦里做的这个实验,要么是在另一个世界做过?”
    –助手a:“所长的脾气也越来越古怪,前几天最新一代实验刚刚开始,前两天还他还宣布实验成功,让大家关闭克隆仪器,但到今天又说实验失败,让大家重新开始实验。”
    –助手b:“古怪,而且喜欢反复无常。我也有好几次看到他自言自语……内容也怪可怕的,一会儿高喊着说要拯救理查德,一会儿高喊说要再培育正常的理查德。”
    –助手a:“唉,我已经申请调离这里了,所长不会精神出问题了吧?太可怕了,我可不想无缘无故把命丢了。还以为铁厦的工作福利高又清闲,没想到所长就是个疯子。”
    –助手b:“跟你说,我们的实验室里面还有一个核心实验室里面,所长极其宝贝的【以太】,就藏在里面。那东西绝对有问题,我亲眼看见理查德在进入实验室之后,变得一天比一天奇怪,所长也是,前段时间我也看到他总是摸着玻璃罩,说要问问另一个自己,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助手a:“嘘,你胆子也太大了,所长说不能随便谈起它……”
    听到这里,缇厘脑海里仿佛被针扎一样,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间宽敞密闭的实验室,摆满了高精复杂的仪器。
    无数根密密麻麻的主管道联通向银白色的机械装置,装置的另一头则连接着中央的圆形平台,平台扣着高密防护罩,里面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结晶体,比起他曾经在以太仪中看到的更凝实,也更大。
    “嘀哩。”
    门开了。
    理查德走进了实验室。
    一步一步走向圆形平台。
    走到高密防护罩前。
    他在主控平台上操作了好一会儿,打开了防护罩,振奋地看着防护罩一点一点升起来。
    猩红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他伸手触碰晶体,只是过去几秒,就口吐鲜血跪倒在地上。
    一缕又一缕灰绿色精神力如雾丝般从他的身体涌现出来,在刚才还是普通人的理查德,身边居然开始凝结起精神体,一条生着多根腕足的巨型章鱼,灰白机体布满暗绿色的圆环,但比起真正的巨型章鱼他的身体又是畸形的。
    卵圆形瞳孔几乎退化,头颅、外套腔各生长出一对腕足,胃囊极其巨大,昭示了他的大胃口,垂落在消化腺的后方。
    理查德跪倒在地上,精神体巨型章鱼体型却越来越大,也越发畸形,缇厘忽然想到德莱尔之前曾经说过精神体发生异变,有可能是在进阶,巨型章鱼的情况就很像是这样。
    虽然在进阶,但却是畸形的。
    而且无法停下。
    理查德也似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双手抱头在地上来回打滚,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他似乎是后悔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关闭装置,身体不断地痉挛吐血。
    很快,哈兰冲了进来,结晶体释放的波动充斥了整个房间,他一进来也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哈兰的面孔模糊而扭曲,就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般,一会儿变得冷漠一会儿变得疯狂,一会儿又变得镇定,直到理查德发出痛苦的呻吟,让他本能找回了些许意识,对此进行抗争。
    他用精神力包裹住了结晶体,暂时阻止结晶体释放波动。
    好不容易爬到主控台,将防护罩重新升了起来。
    缇厘依稀想起来这段记忆是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理查德的触须穿过他的肩膀时,他的脑海中曾经闪过了这段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