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厘睁大了眼睛,不知作何反应。
    看着木床上,卷着小被子把自己裹紧紧的幼崽, 阿德莱德也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掌,放在幼崽的额头,探知了一下他的精神图景, 随即道:“觉醒时总是会比较难受,但恭喜你,已经觉醒成向导了。”
    缇厘迷惑地眨巴着眼睛,低头一看,又发现不对劲,他仿佛回到了幼崽时期,小手小脚, 连腿肚子还挂着小奶膘。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缇厘终于意识到。
    他梦到了刚刚觉醒为向导的时候。
    那也是他和阿德莱德初遇的时期。
    那时他与同伴到溪涧玩水,恰好在溪水里玩耍时觉醒了,被执行完任务经过这里的阿德莱德救了上来。
    由于觉醒,他发了将近一周的高烧, 后来高烧稍微退了一点, 但也是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出屋子,只能窝在木床上看书。
    但即便浑身难受, 这一周依旧是他度过最愉快的几天。
    小缇厘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和被照顾的感觉,不仅有温暖的小被子,而且还不用天不亮就被红姨催促出门挑水。
    当意识到自己在做童年的梦时,他的心智仿也被梦拉回到了那个时候。
    “大……畸变后……出现……觉醒者向导。”
    小缇厘指着手册上的字,十分依赖地靠在阿德莱德怀里,仰着脸:“哥哥,向导是什么呀?”
    阿德莱德:“很少一部分人能够觉醒为觉醒者,而觉醒者分为向导和哨兵,哨兵更擅长作战,而向导则能安抚哨兵,最优秀的会被选入白塔。”
    “哥哥也是白塔哨兵吗?”小缇厘攥着阿德莱德胸口的衣服,天真地道:“那我以后也想当白塔向导。”
    “白塔哨兵……”阿德莱德道:“并不是多么好的职业,需要处理很多的任务。”
    小缇厘眨了眨眼,渴慕地把脸埋进阿德莱德的胸口。
    他才不怕处理什么任务呢,他只想和阿德莱德在一起。
    幼崽眼里的世界总是非黑即白,小缇厘非常单纯,他知道谁对他好,他就想黏着谁。
    听说镇上居民议论,父母将他生下来之后就抛弃了。
    邻居红姨夫妇被幼儿的啼哭声吵得烦扰,这才把他收留下来。
    小缇厘从小被要求做许多的体力活,比如天不亮就要爬山挑水,砍一家人生活用的柴火,帮忙摘果子,到镇子上跑腿……
    瑞贝特镇坐落于风景优美的泰坦西大陆板块,北边依靠着德旺斯雪山。
    德旺斯雪山的雪水流淌下来,形成一条横贯小镇的小溪,也是瑞贝特镇居民,赖以生存的唯一水源,距离红姨的小屋需要翻过半个山头。
    小缇厘每天都要扛着比自己体重还要重五倍的水担翻山越岭。
    瑞贝特镇盛产一种甜樱桃树,又称厘子树,瑞贝特镇家家户户几乎都是果农,每到丰收季,他也得跟着帮忙收果子拉车。
    红姨夫妇每天只给他一碗稀粥和清水,小缇厘常常得饿着肚子干活。
    他在小镇里有几个同龄的小伙伴,看到那些小伙伴能扑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怀里撒娇,油然心生羡慕和向往。
    阿德莱德出现,毫无疑问弥补了这一位置上的空缺,那是他从小到大接触到的唯一温暖,他没办法不依赖。
    虽然第一眼见到阿德莱德,小缇厘有点畏惧,甚至只有等晚上阿德莱德睡着的时候,他才有勇气偷偷瞧两眼。
    但后来阿德莱德每天都会给他带来一些小蛋糕,淋满糖浆的饼干等幼崽爱吃的东西。
    那种淋满糖浆的小饼干,小缇厘从前只在小镇商店的玻璃展柜里见到过。
    每次经过那里,都要停下来看两眼。对于阿德莱德而言,可能只是经过商店时,随手买了点小玩意,但对小缇厘而言,确实满足了他一直以来心底的小心愿。
    第一次吃小饼干那天,他甚至还做了个梦,罐头变得特别特别大,好像吃十年也吃不完。
    小缇厘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雨季后爬满青苔的木屋。
    在漫长的阴天过后,阳光落在木屋上渐渐留下了温度,青苔慢慢退去。
    木屋的现实和梦境都充满了温暖和阳光。
    那段时间他频繁发烧,晚上经常做噩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德莱德摸摸他的额头,用低沉动听的嗓音给他讲一些黑色幽默的小故事,包括一些阿德莱德执行任务中发生的事。那些奇妙的新大陆,深海中的巨鲸,比城市还要大的地下虫巢,都令小缇厘觉得新鲜又好奇,不知不觉他就睡了过去。
    就这样,小缇厘慢慢卸下了防备,和阿德莱德越来越亲近。
    他唯一感到奇怪的是,阿德莱德不允许他随便出门。
    除了这一点,没有其他的要求。
    他就像是淋了雨浑身潮唧唧的幼猫,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眷恋地趴在阿德莱德的怀里。
    对于小缇厘而言,即便不出门也能过得很开心,如果阿德莱德陪着他,他好像能这么在小木屋里过一辈子。
    阿德莱德发现他字认不全,从外面带来了书本,见他对枪械感兴趣,又毫不吝啬的用爱枪柯尔特教他射击。
    小缇厘一开始连扳击都不敢扣,但阿德莱德说:“这是你的第一课,勇敢点。”
    “我怕打不中……”小缇厘说。
    其实是怕阿德莱德对他失望。
    “只要攥紧目标,便不易迷失方向。”
    阿德莱德正在旁边看着他。
    那样的眼神鼓舞了小缇厘,他扣下了第一枪。
    只是有一件小事……他说谎了。
    其实也不是说谎,他只是没有告诉阿德莱德。
    有关于他的名字。
    当时阿德莱德摸着他的头发,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缇,离。”小缇厘把脸埋在阿德莱德的胸口,小声说。
    阿德莱德偏了下头,似乎并不明白。
    小缇厘的小手就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石头,这些都是他平时到溪水边打水,看到漂亮的石头捡起来的。
    瑞贝特镇几乎所有人都姓缇,来源于附近多见的缇矿。那是一种缇色矿石,只在瑞贝特镇产出,通常会被商人拿去打磨做成宝石挂在商店里售卖,也是整个泰坦大陆最闪耀的宝石。
    “就是这个啦。”他把小石头塞进阿德莱德的手心,“姨姨说这种石头就是缇色的,镇上每个孩子成年父母都会打磨一块,挂在我们的脖子上。”
    阿德莱德弯起唇角:“有什么用意吗?”
    “姨姨说是保佑我们的。”缇厘茫然眨眨眼,嘴巴塞满了食物,肉肉的脸颊鼓鼓的。
    这些都是他听来的。
    而且,其实他原本的名字是缇离,因为他被亲生父母抛弃了,红姨为他起名为缇离。
    但阿德莱德却以为是厘子树的厘,因为瑞贝特镇到处都是红厘子树,有时候还会叫他“小樱桃”。
    小缇厘很喜欢这个称呼,只要阿德莱德在家里,他就像小尾巴一样黏在身后。
    直到两个月后的某一天,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响彻瑞贝特上空,连山丘上的小木屋都开始震颤起来。
    他从睡梦中被惊醒,揉着眼皮望向窗外,一颗颗炮弹坠落下来,轰隆隆隆恣意轰炸摧毁地面的一切。
    连绵的爆炸声就像是死亡的催命符,硝烟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小缇厘害怕地躲进阿德莱德的怀里。
    阿德莱德没说话,只是用手掌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小缇厘感觉阿德莱德温暖的指腹碰到了他柔软脆弱的后颈,忍不住打了哆嗦,愈发紧紧抱住阿德莱德。
    轰炸眼看要往这边蔓延过来,阿德莱德抱他离开了木屋。
    小缇厘趴在阿德莱德的肩膀上,小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越过阿德莱德的手臂,当看到不远处小镇的景象时,琥珀色的瞳孔瞬间睁圆了,喉咙想发出声音都没发出来。
    瑞贝特镇一片死寂,街道灯光寂寂,水井口、街道上、喷泉广场到处躺满了人,有的人面朝下,有的人脸朝上静静躺着,面色发青,五官爬着一层很浅的纹路,每个人脸上深浅不一,尸体都早已腐烂,浓郁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街道,小镇宛如一个死镇。
    即使小缇厘没有见到过死人,也隐约感觉这些人离开很久了。
    从德旺斯雪山流淌下来的溪水流经小镇中央,和小缇厘印象中清澈见底的溪水截然不同。
    此刻,他所见溪水中似乎漂浮着一层绿灰色的泥斑,像是某种怪诞的颜料被泼洒在水面,就连喷泉口都泛着一层奇异不祥的幽绿色,粘稠的液体在广场上飞溅的到处都是。
    当轰炸来袭,街道上空,导弹如一颗颗流星般,铺天盖地的坠落、炸开。
    随着刺目白光,小镇建筑物连同躺在地上的居民顷刻间灰飞烟灭,熊熊火光即使隔着半个山头依旧清晰可见。
    缇厘太小了,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躺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轰炸小镇,但他知道自己的家乡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