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搬来……”
    花拾依咬着唇,不吭声。
    翌日,日影移窗。
    他醒来时,榻上已空。
    他动了动,腰侧一片木然,仿佛不是自己的。
    花拾依撑身坐起。
    “咳——”
    嗓子哑得惊人。他蹙眉,指腹按了按喉结,又动了动腰。
    靠,亏大发了。
    叶庭澜端着餐盘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花拾依赤身坐于榻间,怀中抱着那床锦被,双臂拢着,垂眸敛目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他一动不动。墨发散落,遮了半边肩,锁骨间几点红痕隐约显现。
    叶庭澜走至榻边,把餐盘放至一旁小几上,然后把手伸进被褥里:
    “怎么不穿衣。冷么……”
    那只手探进来,贴上腰侧。
    温热覆上肌肤的刹那,那片麻木忽然就有了知觉——温热先至,酸涩后涌,从骨缝里丝丝漫上来,密密地疼。
    花拾依脊背微绷。
    叶庭澜的手顺着腰线缓缓移动,似要探向别处。
    花拾依骤然一僵,不及多想,抱起怀中被褥劈头盖过去——
    “够了。”
    被褥兜头罩下,将叶庭澜整张脸蒙住。
    花拾依光着两条雪似的细腿下了榻。
    刚一触地时,膝弯微微一软,他扶住榻沿,顿了顿,才站稳。日光从窗棂斜入,落在那双腿上,浅红深粉,刺目得很。
    他抬手,从小几上拾起里衣。
    片刻,叶庭澜抬手,缓缓拉下薄香的被褥,静静地看着他拿起亵裤,抬腿,一寸寸套进去。
    花拾依理好袖口,转身便往殿门走去。
    叶庭澜跟至身侧,轻轻扯住他袖口:
    “先吃点东西,再回殿搬东西——”
    “没胃口。”花拾依蹙眉,抽了抽袖,没能抽动,“……还不如取些治腰疼的药来。”
    叶庭澜瞧着他抗拒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每次一下床,便是不认人了。
    夜里还蜷在他怀里的人,此刻连袖口都不让碰。
    从观澜殿至落英殿终不过几里路。
    一个时辰一过,观澜殿院前,花拾依正倚在廊下摇椅上,手边搁着半个西瓜,银匙挖下一角红瓤,送入口中。
    午后骄阳落在他眉眼间,闲闲淡淡,扫过来殿的天璇天珝二位仙君。
    苏若瑀见着他并不意外,“花师弟。”
    “师姐好。”
    相比之下,江逸卿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径直往殿内走去,从他身侧掠过时,恍若未见。
    花拾依眼皮未抬一下,银匙挖下一块西瓜,送入口中。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余晖将廊下竹榻染成暖金色。
    花拾依侧卧在榻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边只剩一线残红。
    眼皮还未完全抬起,手先往旁边探去——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
    竹榻边立着个人,手里捧着另外半个西瓜。
    “唉……”花拾依瞧见江逸卿手忙脚乱放下那半个西瓜,眯了眯眼,“天珝仙君若是喜欢水果,观澜殿内还有许多,尽管拿去吃。”
    “咳。”江逸卿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那半截沾了瓜汁的手腕。他绷着脸,目光落在别处,“那便谢谢了。”
    廊下寂静。
    晚风拂过,花拾依靠在摇椅上,不知何时又阖了眼,像是又要睡过去。江逸卿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良久。
    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向摇椅上的人。
    “你与叶师兄——”江逸卿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即要成婚了。”
    话音落下,四下愈发安静。
    “恭喜你,恭喜你们。”
    花拾依睁眼,“真难得。”
    江逸卿看着他:“今日我便只说祝福的话——还有你们成婚那日。”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但花拾依只是扫了他一眼,然后悠然望向别处。
    他却急了,终于开口:“我能看出叶师兄是真心爱你——不顾门第,不顾身份,也要将你娶进门。”
    “……”
    “那你呢?”
    他盯着摇椅上那张脸,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你也爱叶师兄吗?还是说——踏进叶家的门,从此往后高枕无忧便够了。”
    江逸卿盯着花拾依那双现在看谁都一样疏冷的眼睛,心里明白他自苔衣镇回来,什么地方就不对了。
    他都能察觉到,叶庭澜怎会不知。
    偏偏——叶庭澜心知肚明,却仍甘之如饴。
    花拾依听罢,只当他又是一番嘲讽。
    摇椅轻轻晃了晃,他偏过头,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像我这种人,怎配得起高枕无忧。就算站在高处,不还要被你这种人问一嘴——配不配么?”
    江逸卿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以前是我脾气臭,小心眼——”他顿了顿,语速又快又急,“除了最开初,是你不对,其他事情都是我找你的不是,但是!但是……你现在,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拾依终于正眼看他:“别这样,也别承认自己错了。你应该继续找我的不是才是——这才是你。”
    语罢,他又指了指自己,轻扯唇角:“为你们这些人所不容,这才是我。”
    江逸卿心口一悸。
    “你们”——
    他正欲开口问,这个“你们”究竟是指哪些人。是单指他江逸卿,还是连同叶庭澜,连同这观澜殿上下,连同整个清霄宗?
    话到喉间,还未出口——
    “你们在聊什么?”
    一道温润嗓音自廊庑那头传来。
    叶庭澜踏着暮色走近,素色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拂动。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在脚前铺开,将廊下照得亮了几分。
    花拾依闻声抬眼,看向来人。
    “……没什么,”江逸卿摇头,几乎是失神落魄地扭头转身,“我先走了。”
    第88章 结局(上)
    暮色渐深, 廊下灯笼光晕铺在青砖之上,将二人身影拉得绵长。
    叶庭澜瞥了眼江逸卿未远的背影,转眸看向花拾依:“腰还疼么?”
    花拾依望着他, 只觉这罪祸魁首竟问得这般坦然。
    廊间一时寂然,他偏过头去:“疼死了。”
    叶庭澜缓步走近, 灯笼光影半明半暗,落在他侧颜。他垂眸望着摇椅上的人, 目光停在那截清瘦手腕上。
    “既已敷了药, ”他微微俯身,执起他的手, “可要回房, 我再为你揉一揉?”
    花拾依眼珠微转,仰头看他:“师兄,今夜莫再折腾我,可好?”
    叶庭澜垂眸,指尖仍扣着他的手腕, 神色淡淡。旋即俯身, 将他自摇椅中揽入怀中, 身形稳持。
    他低头, 气息轻拂发顶,一本正经:“我功夫尚浅,还需多练。”
    花拾依:“……”
    每逢他归宗, 叶庭澜便将他拘在观澜殿,一天一夜不得踏出半步,这般光景,难道还不够吗?
    观澜殿内日夜缱绻,香风绕榻, 旖旎光景,较之合欢宗,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曾以为叶庭澜心性清寡、不近声色,才是他最深的误判。
    次日近午,暖日透过雕花窗棂,漫进内室,软烟罗帐垂落半幅,笼着一室温软。
    花拾依自酣眠中醒转,伏在锦被之上,周身酸软,只懒懒动了动指尖。
    外间廊下语声隐约,随风飘入寝殿。
    叶庭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淡淡压下:“叔父,够了,不必再多言。”
    片刻后,清霄长老叶靖渊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几分劝诫:“我皆是为你着想,庭澜。”
    再往后,语声渐冷,话不投机,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各自散去,显是不欢而散。
    花拾依卧于榻上,将这番对话听了十之七八。
    他微微动了动,想起身,却又倦意沉沉,只想再赖卧片刻。正迟疑间,殿门轻响,叶庭澜已迈步走入。
    花拾依当即闭了眼,敛了气息,佯装仍在熟睡。
    床沿微微一沉,叶庭澜在榻边驻足,垂眸看了他片刻,俯身轻轻在他眼睫上一吻,旋即直起身,缓步踱向一旁。
    ——
    时日辗转,清霄宗上下虽多有非议,叶家长辈几番阻挠施压,终究拗不过叶庭澜心意。待到吉期选定,十里红妆铺遍仙山,流云缀道,仙乐浮空,花拾依与叶庭澜,终在仙门百家亲眼见证之下,行过大礼,结为道侣。
    清霄宗大殿之前,白玉阶前香烟袅袅,四方仙门修士云集,观礼者立满云台。
    长空澄澈,仙鹤盘桓,殿角铜铃随风轻响,一派祥和盛景。
    一对新人并肩而立,衣袂相携,礼数周全。天地为证,仙宗为媒,自此生死同契,祸福与共。
    礼至半途,天际忽生寒气。
    方才还和暖清朗的天光,一瞬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