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玄色身影已到了跟前。
    闻人朗月正欲俯身,手将触未触的刹那,花拾依已从地上一弹而起,踉跄退至窗棂边,像张骤然拉满的弓。
    闻人朗月凑近。
    月光透过窗棂漫了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薄雪。
    花拾依脊背一绷,欲退未退之际,男人的手臂已如铁箍般碾上他的腰际,力道悍然地将他一把掼入怀中。
    月华泠冷,他愤怒、颤抖地挣扎着,男人的脸浸在月光里,唇角凝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跑是么?”
    这话落在花拾依耳中,活脱脱是居高临下的挑衅!
    外面可是七十二重结界,纵是齐天大圣来了,怕也难逃吧?更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
    花拾依在他怀中挣动,仰起脸咬牙道:“疯了吗你?有本事撤了外面的结界,看我不逃到天涯海角九霄云外——”
    闻人朗月垂眸,伸手抚过他散乱的鬓发,声音低缓:
    “跑不掉才好。”
    花拾依呼吸一窒,眼底迸出灼人的火光:“你——!”
    他最恨这般被禁锢、被束缚,自由与尊严被剥夺。
    这里跟天狱有什么区别?
    这里还不如在天狱!
    如果被关在天狱,他还能逃岀去,还不用被男人占便宜!
    花拾依猛地挣开半分,抬手指向身后那片狼藉,“你敢这么关着我,我就敢砸穿这里!”
    闻人朗月垂眼看他。
    花拾依胸膛起伏,字字咬牙:
    “你锁我一日,我便砸一日。纵是你闻人家金山玉海,我也能将砸到你们寸瓦不留。”
    他抬起被怒火烧亮的眼:“现在,还不快放了我!”
    闻人朗月静静看着他:“你砸。”
    花拾依瞳孔一缩:“……?!”
    “每日送入闻人家的,”闻人朗月淡然开口,“光是钱财,便是黄金逾万两,白银十万两。而你今日毁去的这些总值也不过数千两白银。”
    他目光掠过满地狼籍,重新落回花拾依脸上:
    “九牛一毛。你尽可继续。”
    花拾依浑身力道一空,挣扎的动作蓦地凝滞,方才还灼灼燃烧的怒意,嗤地一声,仿佛熄成了烟。
    闻人朗月俯身逼近的刹那,花拾依猛地抬手,掌心死死抵住他的唇。
    那截手腕在月光下抖得厉害,却硬生生拉开距离。
    “放我出去——!”
    他偏头躲开,声音嘶哑发颤。
    闻人朗月尝到了温热的腥气。
    花拾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放开我——!”他嘶声挣动,像被困在网中的鸟,每一寸挣扎都撞在闻人朗月的臂弯里,“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这样关着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月光泼在他脸上,泪痕蜿蜒,碎成一片泠泠冷光。
    闻人朗月抬手欲触,却被花拾依狠狠挥开——
    腕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最恨的就是你——”花拾依盯着他,“还有你那疯子弟弟!别碰我……恶心!”
    闻人朗月的手掌抵在墙面,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声音低沉发冷:“为何?”
    花拾依仰起脸,泪水混着冷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这话你不该问我——”
    花拾依手肘死死抵住他胸膛,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你自己怎么不去想!”
    “这般面无表情、理所当然地问我为什么……你不觉得可笑么?”
    “大半年前在草庙村,是谁视我如草芥,轻蔑折辱?是谁将我逼至绝境,只得堕魔求生?又是谁步步紧逼,布下天罗地网通缉追捕我?”
    花拾依猛地逼近,扬起唇角——
    那笑意浸在未干的湿痕里,讥诮又破碎。
    “你都忘了,是不是?”
    闻人朗月扣住他下颌。
    黑暗中,月光静静流淌,他的视线沉进花拾依眼底。
    “我没有……侮辱你。”
    他顿了一顿,喉结微动:
    “我也只是……想找到你。”
    闻人朗月的话音落下时,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他自己先怔住了,扣着花拾依下颌的手指无意识松了半分,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清晰而缓慢地裂开了一道缝。
    花拾依也僵住了。
    月光斜斜切过两人之间。
    闻人朗月抬手欲拭他颊边泪痕,却被花拾依猛地侧脸避开。
    “……对不起。”
    他话音落下时,连月光都静了静。
    花拾依仍偏着头,颈线绷紧。
    长久的寂静后,花拾依的声音轻得发颤:
    “放了我吧。”
    闻人朗月没有答话。
    下一瞬,他忽然扣住花拾依的下颌,重重稳了上去——带着决绝的力道碾过湿润的脸颊,划过绷紧的下颌线,最后狠狠烙在剧烈搏动的颈侧。
    花拾依浑身一僵,挣扎被他圈在怀中的手臂死死压住。
    闻人朗月将他按在微凉的窗棂上,雕花木棱深深硊进他纤薄的脊骨。炙热的稳烙在颈间,男人一把扯开他凌乱的衣襟。
    花拾依在徒劳的挣动中忽然洞悉了什么。他停下反抗,唇边绽开一抹讥诮的冷笑:
    “恶心死了……放开!放开!你这.发.秦.的.公.狗,岀门随便寻棵树去蹭不成么?要么就去找别人——”
    “没有别人。”
    闻人朗月的动作骤然凝固。
    花拾依顺势向后倚去,任由衣衫滑落至臂弯,大片雪肤曝在月下,如半毁的玉像。下颌被牢牢锁住,他被迫仰着脸,眼尾一挑,碎光潋滟,直直刺向闻人朗月。
    “是么?”他轻轻呵气,“那你猜猜……你是第几个?”
    空气骤然凝固。
    闻人朗月停下,只有扣着他下颌的指节寸寸收紧。月光照见他唇边的冷笑,和眼底冰冷的恨意。
    “或者……你猜,第一个是谁?”
    他望着闻人朗月骤然晦暗的眼底,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
    原来这囚禁、这失控、这所有蛮横的靠近,底下藏着的竟是这般可笑的东西。
    闻人朗月气息一沉,手陡然收力。
    下一秒,花拾依被重重抵在窗棂上。
    凸起的雕花磕着脊背,风打纸窗,每一下撞击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道。月光在晃动的窗影间破碎,又被交叠的影撞散。衣衫委地……碾出梅花。
    月光泼溅,淌过花拾依仰起的颈与颤栗的膝弯。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沿着冰凉的窗棱滑落,跌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汗水与气息交融,闻人朗月的唇贴在他耳后,声线嘶哑,一字一字凿入: “……你现在只有我。”话音落下,他俯首,轻轻衔住花拾依的颈侧。
    花拾依轻轻一颤,喉间逸出一丝抽息。
    “呵。”
    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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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第43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
    翌日晌午, 日光漫入幽殿,斜切过窗棂,映入石砌的地面。
    浮光掠影, 暗香盈盈。
    花拾依陷在锦被间。墨发泼散,唇色鲜妍, 脸色透着倦极的红润,像一匹被揉皱的绸。
    忽地, 锦被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猛地扯开——
    阴影倾覆, 骤然吞没半榻。
    意识昏昏沉沉,像沉在深潭里。
    无知无觉的昏睡中, 钝钝的酸痛再次复苏。
    然后, 是疼。
    “嗯……呜……”
    花拾依无意识地含糊地呜咽,眉头蹙紧,脸蛋在枕上不安地蹭了蹭。
    更清晰的一撇,落在难以启齿的地方。
    花拾依眼睫猛地一颤。
    意识如坠深潭,忽然又挣出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冷香体温, 沉实的重量, 侵略般的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笼罩。身体似被钉在榻上, 唯有那一撇重过一捺的惩戒逐渐清晰。
    他骤然吸气,最后一点睡意彻底消散。
    眼蓦地睁开。
    帐顶绣花碎成模糊晕影。
    “呃啊——!”
    一声惊喘冲破喉咙,嘶哑惊骇。
    他蜷起身子, 却又被压回褥间。
    一道声音自头顶落下,冷而平,似冰刃贴上后颈:
    “……醒了?”
    花拾依齿关倏地咬紧,喉间漫起一股铁锈味的腥气——杀心顿起,扎透肺腑。
    “你……滚……滚出去!”
    伴随着他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几记夹风带火,清脆利落的脆响在幽静的深殿内炸开——
    “啪——!”
    “啪——!!”
    “啪——!!!”
    闻人朗月脸侧偏过,黑发甩落遮住眉骨。颊上红痕骤现,他缓缓转回视线。
    那目光沉静压来,幽深得可怖。
    花拾依的手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