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围绕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的。
    掌柜的向旁边的两名鬼差使了个眼色,那两名膀子浑圆的打手上前一人各抓着付商的一只手,任凭付商怎么挣扎都无用。
    青石板上摩擦出血痕,青衫上染上血迹,付商被拖行了半里地,才有人出声喊住掌柜,“李掌柜!李掌柜!”
    第58章 遇旧人
    付商腹部剧痛,视线早已模糊,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人。
    腰后像是被石板路擦掉一块皮,濡湿的血液黏着衣衫,每一下剐蹭都火辣辣的疼。
    “李掌柜,鬼王派我来接付天师过去。”这人声音有些熟悉,只是付商一时想不起来。
    李掌柜有所怀疑,毕竟一人一鬼,往日是怎么也搭不上边的,“鬼王什么时候认识的付天师?”
    “这我也不清楚啊…”那人似有迟疑,“要不李掌柜跟我一起去?”
    李掌柜脸色一黑,鬼王虽统领酆都城,但与他是怎么也不对付的。
    那人又劝道:“鬼王找付天师只是一时的,后续排队投胎还有些时日,李掌柜报仇也不急于这一时是不是?”
    像是被说动了,李掌柜对着付商冷哼一声,挥挥手让两名鬼差退下,“付商,风水轮流转,终有到头时,今日算你运气好。”
    人群聚了又散,待周围视线开阔,付商眼前停了一双黑布鞋。
    “付天师。”那人轻喊着,伸出手小心地扶起付商,不敢多碰付商其他地方,“这鬼讲究的是魂,虽无血肉,但被掌权者打一下那可是很疼的。”
    “李掌柜现如今在这得了个收租的差事,这附近的商户都不敢得罪他,你现在在这最好避着他走。”
    那人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付商缓了一会,感觉痛感锐减,这会儿视线才算清晰,慢慢拢聚出那人的样貌。
    “……万主事。”
    万福三憨态可掬地笑着,轻轻“哎”了一声。
    付商神色怅然,“你是因为我才……”
    “不是不是。”万福三连忙否认着,“当日付天师已经救了我性命,只是我后面…吃了颗肉丸……就死了。”
    万福三说的含糊其辞,说起来这件事他也不太好意思,谁能想到死法千千万,他偏偏死在这种小事上。
    付商擦了擦嘴边的鲜血,也没有去追问细节,“不是因为我就好。”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万主事,我不是说你……”
    “我懂。”万福三笑着,“付天师,我都懂。”
    受了伤还在意别人死因是不是与他有关的,怕是只有他眼前这一个。
    万福三从前就觉得付商难以接近,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罢了。
    他总觉得天师身份尊贵,不愿与他们这种小人物打交道。但回首再看种种,付商当日的行径又何尝不是替那个乞丐开脱。
    “付天师下来这么早是因为上面发生了什么大事吗?”万福三死的早,之后的事他一概都不清楚,但是看到付商沉默的模样,勉强笑着,“那付天师看开些吧,死后上面的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付商知道,所以没说什么。万福三还是挂着憨厚的笑脸,“刚好付老爷他们也在这,你们可以说说话。”
    “我阿爹吗?”付商气息虚弱,抬起头眼神有些不敢相信,看得万福三有些迷惑,“怎么?付天师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见上了……”
    死后亲属下来鬼差一般都会通知的啊……
    付商真的没想到,在十多年后还能见到他阿爹。他张了张口,却想起自己身后被鲜血黏腻、磨损的衣衫,“万主事,能借我一套干净衣服吗?”
    “能,能。”万福三点着头,带付商拐进一条小巷子,在巷子后面有着错落有致的砖瓦房。
    万福三推开门口带枯枝柳的那间,里面不大,但也有一方小院,一处容身之所。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白色长衫、玄色扣,“这是我小辈烧给我的,有些小,你试试看看。”
    付商点点头,接过开始解衣服。等衣衫褪下,露出被摩擦刮烂的皮肤,那猩红糜烂的血肉看得万福三有些心惊,“付天师。”
    付商回过头,似乎有些迟钝,“怎么了?”
    付商如今三魂只剩一魂,在反应上远不及正常鬼魂。万福三哑然片刻,眼中闪着微光,“我给您上点药包扎一下吧。”
    付商从镜中看到自己腰后的血痕,也是有些骇然。
    万福三从柜子里拿出来阴间草药粉洒在付商伤口上,“付天师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付商摇摇头,只有前面那刻痛得他要死,但是这会似乎没什么事了。
    万福三给付商清理了伤口,又用纱布缠了好几圈,确认不会渗出来才打好结。只是他那个包扎手法……
    付商套上略有些紧的衣服,看着鼓鼓囊囊的腰后顿了顿,抬头看向万福三,“劳烦万主事在我腰上再缠一些吧,我怕我阿爹看出来……”
    “好。好。”万福三又躬着身在付商的腰上缠了几圈,待付商确认看不出端倪,才领着付商去了东城墙的馄饨摊。
    路上行人纷纷扰扰,那张不大的摊子里摆着几张木桌。灶台锅前一人系着围兜,套着手袖,一双粗手在面粉里挥洒做着馄饨。
    一人站在摊子前吆喝,脸上笑意盎然,与街边路人打着招呼,聊着闲话。
    几乎是不经意间的一扫,那人顿时愣在当地。仿佛不可置信般缓缓转过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感觉周遭都沉寂了。
    付承天怔了许久,眼睛里氤氲出雾气,眼眶霎时通红,“墨儿……?”
    “老爷,收钱了。”何管家忙着将馄饨下锅,收拾完抬头看到付承天愣在那里。在围兜上擦了擦手,走出来,“老爷你在看什么呢?”顺着视线看过去,何管家顿时一愣,“少爷?”
    似是回过神,何管家嘴里边喊着“少爷”,走过去时已经热泪盈眶,“你怎么下来这么早,好好活着不行吗,净糟蹋自己身体,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付商听着那碎碎念,嘴边勾出笑容,“何叔你放心,清影在上面很好。”
    何管家一滞,擦擦眼泪好没气道:“谁担心那浑小子啊!要不是当日……!”
    付商看着走过来的付承天,用眼神制止了何管家后续的话,走上前,“阿爹。”
    付承天点点头,在付商身上扫了几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得伸出手示意,“坐下说话吧。”
    付商跟着走过去虚坐在板凳上,还没几秒,肚子就咕咕叫起来。何管家愣了下,笑着看向付商,“少爷,稍等下,我去给你下碗馄饨。”
    付商应了声,转头却看到付承天在打量他,顿时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付承天斟酌着,“我儿胖了些。”
    “上面吃的好。”付商笑了笑,没发现付承天话里有话,抬头看向付承天,眼神却暗了下来,“倒是阿爹…感觉在这里过的也不是很好。”
    付承天祖上富甲一方,何时在这种小摊贩前叫卖过。
    想到这,付商有些疑惑,“每年给阿爹烧的纸钱没有收到吗?”
    “收到了。”付承天布满皱纹的眼角轻轻笑着,目光在付商身上从未移开过,“这是你何叔支的摊子,他闲来无事想找点事做,所以盘下了这间铺子。”
    付商点点头,又听见付承天有些无奈,“实不相瞒,阿爹窥了太多天命,现在还在受着罚呢。”
    付商一愣:“受什么罚?”
    付承天摸了摸鼻子,“扫大街。”
    付商看了眼从城东到尽头那么长一条路,不免诧异,“这一条?”
    付承天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指着上方画了一个圈。
    方圆之地,概括全城。
    付商吃了一惊,“整个酆都城?!”
    付承天点点头,想起这日日夜夜的清扫笑了笑。
    付商不知道说什么,但总觉得这里面多少还有点他的原因,“那我帮阿爹扫吧。”
    “不用,这点街阿爹还扫得动。”付承天伸出手拍拍付商放在桌下踟躇不安的手,轻声细语道:“阿爹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为我做什么,而是让你不要担心,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付商张了张口,却在那双温柔眼眸下退缩了,笑着,“阿爹,我没什么事,在上面过得挺好的。”
    付承天看他不愿意说,也不多提,伸手摸了摸付商清瘦的脸颊,“我儿一路走来辛苦了,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待你人魂从人间回来就去投胎吧。只是以后……莫要再做祭天这种傻事了……”
    付商怔住,刹那间所有心酸都涌上心头,眼泪霎时就要掉下来。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打断了付商所有思绪,雾气遮挡着那双眼睛,让付商快速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少爷,刚出锅的,您尝尝。”何管家还欲说什么,却被突然来的鬼客吆喝过去,对付商嘱咐几句又接着去下馄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