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年如释重负,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颤抖。他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拥抱他。顾景深用未受伤的手臂环住他。
    “我以为你不会爱我了,我之前又赶你离开。”顾景深拍拍沈之年的后背,后知后觉的开始对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后怕。
    沈之年总是很包容,愿意给顾景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沈之年看着沈顾景深,“感情就是这样,分分合合,你包容我,我包容你。”
    “如果一定要事事计较,爱情很难生存。”
    说到这里,沈之年好像想到了什么,“不过好像一直是我在包容你。”
    “所以你暂时还是需要进入试用期。”
    “我需要好好判定一下,要不要接受你。”
    第90章
    一进入垃圾星, 便是土路。
    最新款的航行车像汪洋里的一片叶子,被抛起,砸落, 内脏都要被颠出来。
    沈奉月靠在座椅上,目光沉静地掠过窗外一成不变的山峦。灰色,沉甸甸的灰色,深灰色, 浅灰色,蒙着一层灰黄尘土, 几乎要顺着车窗泼进来。
    空气里是浓郁的、被太阳蒸腾过的泥土和腐殖质气味, 还混杂着远处隐约的垃圾臭味。
    司机是个黝黑的本地汉子, 一路寡言。只在某个急弯时,才突兀地开口,带着点此地特有的、黏糊糊的口音:“沈先生,前头就到了。条件差些,多担待。”
    “麻烦师傅。”沈奉月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担待。这词他在过去几个月里, 耳朵几乎听出了茧子。
    从首都星到垃圾星,一路下坡,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 担待却越来越多。
    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或者惹人嫌的麻烦,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某个角落。
    掌权仿佛是专属于alpha的权力。
    omega想走出来太难。
    于是,“年轻,还需要多锻炼”、“深入基层了解真实情况”便成了一张体面的逐客令,把他一放再放。
    哪怕他有两个孩子, 也真的出身基层。
    宣讲omega权益?
    很好。那就去最需要的地方吧。比如,垃圾星。
    垃圾星的污染严重,暂时没有空中车道,但是地下车道也没能好好的修,不知道过了多久,航行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一片还算平整的土坪上。
    几幢歪斜的土坯房,灰扑扑的,了无生气。几棵蔫头耷脑的槐树,树下蹲着几个男人,赤着膊,古铜色的皮肤泛着油光,指间夹着劣质卷烟。
    车停下的瞬间,他们的目光像被磁石吸过来,黏腻地、不加掩饰地上下刮擦着沈奉月。
    那眼神不像看人,像估量集市上牲口的牙口,或者掂量一件刚到货的、用途暖昧的瓷器。
    沈奉月不知道见过的多少类似的眼神,但是哪怕心里有了预期,垃圾星的环境还是比他想象的要差的太多了。
    星环合众国的星球很多,之前沈奉月也再贫民窟生存过,他自认为对于底层omega的生活还算是了解,至少他认为他了解。
    但是真的离开首都星,到了垃圾星,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理预期做的太少了。
    ‘
    这里简直落后的不像星际社会。
    这么多年的科技发展仿佛遗忘了这颗星球。
    沈奉月推门下车,山间的热浪和那些目光一起裹上来。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过于素净、因而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的脸。
    一个穿着皱巴巴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脸上堆起笑容,伸出手:“哎呀,欢迎欢迎!沈先生是吧?一路辛苦!我是这里的委员您叫我麦克就行。”
    他的手很厚,粗糙,握上来力道不小。沈奉月与他轻轻一握便松开。“麦克,打扰了。”
    “哪里话!领导能来我们这破地方,是我们的荣幸!”麦克嗓门洪亮,引着他往其中一栋稍齐整些的房子走,“住处简陋,已经收拾过了。宣讲的事,安排在明天下午,前头那棵老槐树下,您看行不?到时候我把能叫的……呃,omega同志们都叫来!”
    他提到“omega同志”时,语气有极细微的迟疑,眼神飘了一下。沈奉月只当没看见,点头:“好,听您安排。”
    所谓的住处,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单间,墙壁是斑驳的黄泥,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年画。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窗户很小,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尘土气。
    麦克搓着手:“条件差,沈先生您多包涵。饭食我让我家里那口子送来。”
    又是担待。沈奉月把简单的行李放下,笑了笑:“挺好的,谢谢麦克。”
    麦克似乎松了口气,又寒暄两句,便离开了。脚步声远去,声响才渐渐清晰起来。远处有狗吠,近处有鸡鸭的咕咕声,还有男人粗嘎的笑骂。女人们的声音很少,偶尔有一两句低语,也很快湮没下去。
    a还是o,是没有办法通过声音判断的,但是女人很少,不是一个好现象,omega只会更少。
    垃圾星故名思议,是人们倾倒难以处理的垃圾的地方,但是里面还有少量被放逐的人在这里生活,零零散散,算不上一个行政单位。
    在这里宣讲当然也是没有任何的用处。
    下午,沈奉月在这个人员居住的地方走了走。土路坑洼,他尽量走得平稳。偶尔遇到人,在这地方,第二性别好像已经失去了意义,就算有ao也是劣等,根本看不出,只能用第一性别来定义人。
    男人们依旧是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远远站着,窃窃私语,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
    女人们则不同。他们多是中年或老年,穿着黯淡,看见他,先是愣一下,随即飞快地低下头,脚步匆匆地走开,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不洁或危险的东西。
    有几个年轻些的媳妇或姑娘,躲在门缝或窗后,眼神怯怯的,带着好奇,但绝不出来。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牙齿掉了几颗的老太太,坐在矮凳上剥豆子,浑浊的眼睛看了沈奉月许久,才慢吞吞地用含糊的土话说:“闺女,打城里来?”
    沈奉月蹲下身,温和地答:“是啊,婆婆。来咱们这里看看。”
    “看看好,看看好……”老太太重复着,低下头继续剥豆子,不再说话。
    宣讲会在第二天下午如期举行。老槐树下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几乎全是中老年,穿着最破旧的衣服,脸上是经年累月操劳留下的深深沟壑。沈奉月看不出他们是不是真的都是omega,但是他猜不会全是。
    他们沉默地坐着,眼神空茫,看着沈奉月,又好像没看。几个男人蹲在远处的土墙根下,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沈奉月站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课桌后,开始讲。
    从《omega权益保障法》讲到反家暴,从受教育权讲到婚姻自由。他的声音清晰,深入浅出。
    但台下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沙漠。那些面孔麻木,眼神躲闪,偶尔有人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又立刻垂下。远处男人的嗤笑声偶尔飘过来,格外刺耳。
    “……咱们omega,首先得自己看得起自己,自立自强……”沈奉月讲到这句时,看到前排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omega,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皲裂的、沾满泥垢的脚趾。
    讲座草草结束。妇人们沉默地起身,沉默地散去,自始至终,没有人提问,没有人交谈。麦克走过来,脸上依旧是那种热情过度的笑容:“讲得太好了!深入浅出!沈先生真是有水平!大家肯定都听进去了!”
    沈奉月看着他眼里清晰的敷衍,只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讲稿。
    在这个地方宣讲是没有意义的,他们的支持没办法化成一张有用的选票,这是他再之前博弈中失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沈奉月心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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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垃圾星早早陷入一片原始的黑暗与寂静。只有零星的狗吠和不知名的夜虫鸣叫。沈奉月躺在床上,木板硬得硌人,霉味萦绕不去。
    白天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那些黏腻的目光,那些匆匆避开的omega,那个妇人嘴角嘲讽的弧度,还有麦克热情表象下的冰冷。
    他失眠了。
    这里不对劲。不仅仅是穷,不仅仅是闭塞。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摸到门边。轻轻拉开门栓,老旧木门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他闪身出去,融入浓墨般的夜色。
    垃圾星人员驳杂,他带来的人不少,但是现在不能全叫起来,他只是简单的叫了几个。
    这地方很小,土路在黑暗中勉强可辨。他们避开可能有狗的人家,凭着白天的记忆,慢慢往后山方向走。那里似乎有几间更破败、看起来废弃已久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