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归眼皮费力地掀开, 是熟悉的书斋。
    系统的银辉无声无息地亮起:[宿主精神阈值恢复正常。]
    那排山倒海、足以重塑他整个存在意义的真相,并未因意识的回归而消散分毫,反而更清晰地在眼前回溯。
    ——南宫濯当年, 并非如他所见的纯粹施暴者。囚禁与折磨的“五年地狱”,是被剥离的“深渊魔念”借南宫濯之魂塑造并囚禁他的精神幻牢。
    ——他穿梭无数小世界, 积攒星币换取新生或复仇力量, 时间却在原生世界——他诞生的地方,属于南宫濯的那个世界——以冷酷速度流淌着,快得令人心惊胆寒。
    苏照归坐起身,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空洞攥紧了他。过往的恨意、挣扎、在每个小世界拼杀的决绝……根基骤然崩塌,无处着落。
    “系统,”他开口,声音干涩, “我如何返回原生世界?”
    系统:“若需携带红尘身躯返回原生世界,需要量子载具。售价5亿星币。”
    苏照归倒吸一口冷气:“之前我不是穿梭了好几个小世界?那把量子钥匙不能用吗?”
    系统:“您使用量子钥匙在任务小世界间穿梭, 是魂体转移的形式, 魂体无需耗费多余的能量, 而任务模式能让您的魂体很快固定在合适的任务对象身体载具上。”
    “任务完成奖励是4亿,”苏照归眼神空茫地扫过意识深处的余额面板, “如今余额是2.5亿……”他猛地抬头, “系统, 南宫濯……他……”他喉头滚动, 艰难地吐字, “还活着吗?”
    [检索原生世界锚点信息……计算时间流差异……]
    [目标生物南宫濯,生命特征波动微弱,但尚存。目前时间坐标为:盛平六十五年。]
    系统稍作停顿:[提示:目标生命体征值极度不稳定,已达油尽灯枯临界点。]
    苏照归下意识地按住心口, 仿佛那里也跟着塌陷了一块。盛平六十五年,自他开始做任务,南宫濯已在原生世界的皇位上熬过了整整一个甲子的孤寂岁月。
    活着……
    也只是……还活着。
    苏照归语含悲凉:“为何我不能早些知道这些……早些……想法子回去……”
    系统:“那是不可能的。邪恶小童恶念即为南宫濯阴暗面分体而出,其在原生世界几乎是最高等级力量。好不容易被系统力量压制住。若在前几个世界,它还活跃着,您还未削弱它力量时,它附着你身上一起回返原生世界,或许就会立刻回流到南宫濯之身,让他变回那暴虐残忍的暴君。评估后该行动危险等级过高,系统会阻止您回去。”
    “那现在呢?那邪恶小童已消失了?我再回去,应该就没有影响了?”
    系统:“检测到风险等级已变低,可返回。”
    苏照归:“系统当初选中我,是因为我的灵魂被邪祟包裹很可怜,而原生世界没有那种拯救出我的力量?”
    系统:“任务对象的选择是综合整片大陆的数据,显示宿主是最值得被‘拯救’的文曲星,至于您灵魂的状态,一开始同步的也是您精神空间里被折磨的认知,后面才调查出真相的。”
    苏照归:“无论如何,系统‘拯救’了我,多谢。”
    系统:“您也拯救了其他文曲星。”
    苏照归反复思量着刚才系统所说的“红尘身躯”“量子载具”“魂体”等等说明,眉目间逐渐升起两团小火苗。
    “窥星前尘镜,冷却结束了没有?”苏照归不住看那面镜子,他必须立刻确认南宫濯的状态。
    [“窥星前尘镜”冷却完毕,可使用。精神链接建立中……]
    银光骤然膨胀,化作一道贯穿意识的门扉。苏照归几乎是“扑”了进去,灵魂被拉扯着再次沉入那熟悉的俯瞰视角。
    眼前的皇城景象让苏照归一愣。
    朱红的宫墙依旧斑驳,飞檐上的走兽沉默地凝视着岁月,但道路旁、亭台楼阁间,竟扎着色彩艳丽的锦缎彩带。宛如为节庆盛典所做的一般。一派……欢腾?
    苏照归心里滋味复杂,既哀怜又有一种略舒了口气的怅然。南宫濯看开了?开始享受他这漫长的帝位?还能有闲心扎彩带过节?
    视线急转,直投宫城深处。
    那巨大的日晷首先映入“眼帘”。晷针投下的阴影末端,冷冷指向——
    盛平六十五年。
    确认了,真的过去了整整六十年。
    他心酸同时也松了口气,一是南宫濯果然已经八十多岁了,二是还没改元,说明南宫濯还在位,应是垂暮之年的君王了吧。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驱动意识飞快寻找。
    找到了。
    是寝殿的方向。一种更喧嚣杂乱的异样气息涌向感知。苏照归瞬间凝聚心神——
    宫门内外竟涌动着数十乃至上百名服饰混杂之人。他们手持明晃晃的兵器,眼神狠戾却又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游移,粗暴地推开阻拦的零星老迈宫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迅速向帝王的寝殿逼近。
    是……宫变!
    苏照归心弦骤然绷紧。
    为首是个精悍的衣着华丽的男人,一脸怨毒:“……怨不得我们动手!老东西坐那个位置太久了!那么多宗室质子,养蛊一样养到三四十、四五十!个个能坐天下了。就他,死也不肯下来,死了那么多皇子皇孙……”那人环视四周,试图激起更大的义愤,“拖到现在,我们不动手,迟早被其他兄弟伙吃了!”
    旁边有人跟着鼓噪:“就是!还有那条‘千秋节’!老东西每隔二十年办的千秋宴!没定数,全凭他的心思。只要他精神不对头了,大哭大笑大悲大喜——嘿,贴身伺候的老公公们都传遍了,说像是得了神谕——接着就要来办千秋节,大赦天下,加官进爵,还发银子!”
    “早二十年办的时候我就听说了,每次都这样!可这千秋节算个什么东西?既非寿辰亦非祭典,眼下这些彩带,就是办他的第三次千秋节了!”
    苏照归听到“千秋节”三个字,脑海里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浓雾!二十年……章君游化身在任务世界的死亡……记忆的回流……这人说,南宫濯每隔二十年,精神就会不对劲……无法言喻的情绪失控……
    是了。
    每一次,都是一个世界的章君游消散,灵魂记忆会回流入这个南宫濯的灵魂的时刻。
    每一次,都是另一段与“苏照归”相关的记忆,跨越时空、跨越维度,如洪流般粗暴地涌回那个在皇位上承受着痛苦的灵魂。
    对苏照归而言那些旅程中与章君游短暂交锋的记忆,并不算愉快,甚至很多时候带着伪装、欺骗乃至巨大的价值观念冲突。
    然而对南宫濯而言……竟可能是他苍白漫长的帝王生涯中,仅剩的一点点能感觉到真实存在的、真正值得在意的东西?南宫濯会反复咀嚼着那短暂相处时的片段……陪他熬着漫长的余生?
    所以南宫濯才定为“千秋节”……用这种荒谬的方式来标识那些记忆降临的时刻?甚至,在每次记忆冲刷的前后,那冥冥中的联结,会让他模糊地感觉到……苏照归在看他?
    苏照归无法遏制地攥紧了“拳头”,即使他现在只是一缕青烟。
    又有人发声,带着更为露骨的贪婪与煽动:“早该动手了。这几年哪一年太平?不立后不生养,只把宗室子嗣当猪羊圈养、养蛊!他但凡懂点事,就该在早几年就滚蛋去当太上皇。死抓着那个位置不放,活脱脱像是要硬撑过二十年再办一次千秋节似的!听说他在千秋节前后最是不稳,精神癫狂得尤其厉害,此时不动手,还等什么?”
    话音落下,本就蠢蠢欲动的宫变者们轰然撞开了寝殿沉重的大门,如同溃堤的浊水,涌了进去。
    -
    内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腐朽的气息弥漫。空气是滞重的。巨大的龙榻之上,斜倚着一个骨架依然高挑、但早已被岁月和病痛彻底抽干了血肉的老人。
    南宫濯的皮肤像一张陈年的金箔,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上面散布着大片深褐色的老年斑。曾经浓密如墨、后来化为霜雪的发须,此刻稀疏得可怜,凌乱地黏在枯瘦的头脸旁。宽大的明黄袍子几乎将他那干瘪的身躯淹没。
    唯有那双深陷在褶皱中的眼睛,仍旧浑浊却锐利,带着帝王的余威。
    这便是南宫濯。那个被苏照归误会囚禁他、折辱他、恨入骨髓,实则是在这孤寒宫殿里凭一己之力守护他遗蜕六十年,承受了他六十年时空仇恨反噬之痛的……老皇帝。
    宫变者们涌进来时,南宫濯甚至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用沙哑得如同粗粝砂纸相互摩擦、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嗓音冷笑起来:
    “来了?朕的……好儿郎们。”
    为首那宫变者被他这有气无力的模样壮了胆,率先抢上一步,指着他的鼻子喝骂,细数条条罪状:
    “其一,豢养诸王质子,挑唆内斗,视子如狼犬!其二,血脉不纯!勾结宫奴混淆帝系,章绪才是你生父!你非天家骨血,窃踞帝位六十多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