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猛然推开、袁氏怒火冲天、准备迎接一场她臆想中会受到刺激的场景时,却发现并非如所料。
    苏照归那姿态,宛如一个讲学讲到关键处、却因弟子过于激动上前质问而被推搡到的先生。
    “大人。请您先看看这段伊川注解。”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促和痛心疾首,“……‘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理,您这般心急气躁,如何体察圣人存诚养正之心?。”
    她料想“正被鬼男人所勾引”的儿子章君游,一身征袍站在墙边,眼神还有点未退尽的凶悍和被“冷水泼面”后的微怔,手里却紧紧捏着一本厚书。
    那被她认定为“勾引人的男狐狸”苏燧,衣衫是有点不整,但面色苍白,神情却是一派读书人被人打断了学问、又被对方粗暴打断话头时的惊怒交加和恨铁不成钢,手还指着书桌上一沓纸墨。
    空气中似乎并无□□之气,反倒有墨香和……一丝奇异的冷冽清气?那盒她特意送来的“九真澄宇”奇香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袁氏所有的怒火和后续准备好的尖酸刻薄的话语,像被一把无形的重锤硬生生砸回了嗓子眼里。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指着苏照归的手都在抖,却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成调的话来。
    就在这死一般的窒息和尴尬里,章君游的脑子以符合官场生存法则的机敏程度飞速转动起来。
    他捏着那本《周易本义》,脸上那份狠戾和迷茫顷刻间融化,换上了一副仿佛刚被师长惊醒、旋即意识到自己失礼的“赧然”表情。他朝着袁氏跨前两步,极自然地挡住了身后衣衫更不整些的苏照归,然后躬下身,声音带着点长途奔波的沙哑和后怕的自责。
    “母亲。您怎么来了?孩儿才到家,听闻母亲在佛堂心经正抄到紧要时,香火最重,贵在心诚。孩儿怕一身外头沾染的血腥煞气,冲撞了佛堂清净、扰了母亲静修,这才想暂在苏先生这里略作洗心之问,向先生讨教几个在船上思虑未通的书理疑难。”
    章君游说得滴水不漏。
    “原想着即刻便过去给母亲请安,未曾想,这‘疑义相与析’倒差点析出来争执……”他苦着脸,眼神却极其“真诚”地看着袁氏,“惊扰母亲清静,是孩儿莽撞了。孩儿知错。” 说完,竟还郑重地对着袁氏作了个揖,姿态放得足够低。
    袁氏被儿子这番瞬间编好的理由和无比顺滑的姿态转变堵得哑口无言,那口梗在胸口的戾气无处发泄,憋得她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青。她看着章君游手里那本正经书,又看看一旁苏照归虽狼狈却毫无媚态、倒真有几分书生呆傻气(在她眼中)的模样,再看看儿子此刻这副罕见的“恭敬知错”的乖宝宝表情(尤其那句“贵在心诚”,简直熨帖到她心窝里去了——那是她日常爱挂在嘴边教训下人的话之一)……她再难发作。
    满腔怒火憋屈,最终只化作几声强压下去的咳嗽。
    “哼……”袁氏强自端住架子,胸口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既是为问学……”她盯着苏照归,眼神复杂至极,厌恶、疑虑、审视重重交织,“那便……好好问。这学问……须做得清、素。”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带着深刻的警告:
    “清清白白地坐着讲。别一个不小心,‘谈着谈着学问’就不清不楚地滚‘谈到床上去’了!”
    她眼风刀子般刮过苏照归,又狠狠瞪了章君游一眼:
    “更不准打着切磋学问的幌子。圈个破院子出来躲懒厮混。”
    她似乎对“躲小院子”一事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章君游马上顺杆爬:“母亲教训的是。孩儿谨记。日后必请苏先生正堂会讲。绝不敢乱了规矩。” 他那表情,堪称孝道模范。
    袁氏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一幕,心口那团被御香暗中烘烤起来的无名邪火和她自己心中那根从未拔除的旧刺仍在隐隐作痛,此刻却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君游。跟我回府。” 她再不想在此地多待一秒,转身,由丫鬟搀着,裙裾拂过院门门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更为顽固的戒备,离开了带给她某种“似曾相识”之感的文人小院。
    -
    苏照归心神深处,格竹杖身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突兀地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幽蓝涟漪。
    【叮。】
    【“圣人有情”任务进度更新。20% → 30%】
    【解锁关联线索:“京城共居(王守明/澹若水)”】
    一段文字提示刷过苏照归脑中,是订阅的“任务说明”。
    【探寻“圣人”心绪之幽微。情感羁绊形态:深厚情谊及思想共鸣。】
    【线索“京城共居”:澹若水青年时代曾与挚友王守明在京城某小院赁屋共居三载。切磋学问,砥砺心性。常论学至天明,油灯彻夜不熄。】
    苏照归终于对这个莫名的主线任务有些概念了:袁夫人今日对苏照归与章君游“单独僻院切磋”之极端警惕及对“学问谈上床”之讥嘲,疑与两位圣人“京城共居”之隐秘有关?
    苏照归抱着怀中那本朱子注解,一个极其荒谬又仿佛在冥冥线索中逐渐清晰的念头窜过他的脑海:
    王守明……澹若水……
    青年时……京城共居……
    两人单独搞个小院子住一块儿……整整三年……
    油灯彻夜不熄……
    ……然后呢?
    袁夫人那痛恨无比又刻骨铭心……她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苏照归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线装书扉页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别谈着谈着谈到床上去?”
    难道当初那两位圣人在青年时……真的谈着谈着学问……就谈到床上去了?昔年油灯下两袭青衫,才是未来首辅在青年时践履过的真正风月?
    袁夫人的戒备乃至歇斯底里,不止是担心儿子学坏……而是源于一段差点把她逼疯的、无法想象的“前车之鉴”?
    但这纵是王守明的情感经历,王守明再是与澹若水关系暧昧,这一切又与拯救徐仁有何关系呢?
    而若是澹若水已与袁氏有敦伦之谊,再去招惹王守明,便是有负君子行止了。这会是澹首辅格外“顺”和“敬”袁夫人有关么?因为“问心有愧”?大儒会是这样的人吗?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暂时无法得到答案。迷雾重重,无论如何,那个有问题的香是不能再用了。御赐之物,也不知皇帝安什么心思。苏照归把里面东西换出来,烧成看不出本貌的黑团,扔到了街角的污水沟槽中。
    第96章 九五 其哀应潮 年前这些日子,还要连……
    九五 其哀应潮
    细雨后的庭院, 青石上浮动着潮气。
    苏照归正执一卷《穀梁传》,微敞的襟口下,暖黄天光沿着他的喉线慢慢移动流淌。
    章君游披着件松垮外衫, 檐下半干的水滴落在他颈间,惹得他不耐地甩了甩头, 带着一身湿润草木气挨近。
    苏照归指尖捻着书页, 眼帘未抬:“袁夫人眼皮子底下,章少爷胆子倒是大得很。”
    “大不大的,你还不清楚?”章君游嗤笑一声, 伸手去捞苏照归腰间的系带,指背有意无意蹭过他腰侧,半幅衣襟泄玉般滑下,露了肩颈一片温腻生光的肌肤。
    苏照归后颈被那湿热气息撩起细细的颤栗, 知横竖躲不过这遭,放下书叹气:“上回她扑进院里闹的阵仗……再来可如何?”
    “今日不会, 明日不会, 这半个月到年关都不会来——府中御赐的熏香有问题, 她被我唬得慌成什么样,昨晚觉都没睡安稳就要往乡下庄子里赶, 一直要住到府上把那些香全部散干净呢。”章君游俯身啃咬着那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 声音闷热地糊在皮肉上。
    “御赐的那香有问题……”苏照归因背后和耳边的动作略微蹙眉, 却又强压下去, 闭目承受着, 章君游的气息喷在那里。
    章君游虽还是俯身吻着露出的颈侧,齿尖叼着皮肉碾磨,但眼神陡然沉下,“找人一查……全是叫人发疯癫狂的曼陀罗子、闹羊花粉、天茄儿……她吓得脸黑得锅底炭似的——噗。”
    章君游嗤笑一声, 捏出尖细细的模仿音:“御赐的东西竟塞这等阴私!龙椅上那位要拿澹府开刀!——赶着把所有香筒全背着人‘请出去’,找百号人在府里又是清又是扫,连墙角根缝都不落下,又逼着我飞信入京告知老澹。”
    苏照归呼吸一顿,喉咙发紧:“若真是陛下授意……”
    “授意?敲打多年了,不差这一回!老澹比她心里有数多了,搞不好早就知道,尽躲着不回来!”章君游笑得三分火气,手却带着劲滑下,粗粝掌心贴着苏照归脊沟寸寸抚下,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王守明被贬龙场那时候,老澹在御前跪到日头西沉……”
    指尖一路滑向尾椎骨,苏照归腰眼一酸,书卷“啪嗒”落地,艰难喘息着继续问:“陛下看不惯王门,却又看重与王门情谊颇深的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