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光影带着更为浓厚的岁月痕迹。原先徐仁孤坟旁不远的地上,多了两座同样朴素的新坟。通往这块坟茔的小径明显荒芜,野草几乎没过脚踝。一个面色枯黄、眉宇愁苦的妇人,领着一个约十岁出头、身量单薄得像棵豆芽菜的少年前来祭扫。妇人挽着竹篮,里面放着简单的几样供品。应是徐仁的父亲和堂弟都已过世,仅剩堂弟遗孀和小侄。
    画面偶有闪过的一瞥中,依稀可见一两个同样身着简朴学衫的身影,默不作声地在徐仁墓前祭上简香薄酒,伫立片刻后又悄然离去,行迹匆匆。四周荒草萋萋,愈发衬出这片徐家坟地的寂寥与没落。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探查徐仁身世,进行中。]
    苏照归心神沉入系统空间,去找寻背景资料,代表前三方世界的基座静静悬浮:闾子秋的青莲舒展自如;刘霜洲的殷红牡丹正开到最盛,浓烈欲燃;云九成的金□□海光焰灼灼;而属于徐仁的世界根基处,冒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蓝紫色小芽,颤抖着刺破空间的“土壤”。
    苏照归欲像之前的世界那般搜寻信息卷轴,系统果然开始列收费清单。
    [基础信息]:2000万星币,载入徐仁户籍、官秩、亲属名录(残缺)。
    [充分信息]:1亿6000万星币,载入徐仁生平事件概要(可能伪饰)、政绩、部分关联人物简评(或含引导性错误)。
    [终极解密]:5亿星币,载入徐仁完整档案(包含朝廷隐秘记录、部分证词)、关键人物秘档、隐秘关联(包含真伪混杂线索)。
    苏照归的星币在高级世界惊人的定价前亦显得贫寒。他没有丝毫选择的意愿,目光掠过巨额的标价,最后锁定在那点小芽上——那才是此界真实的起点。
    一个念头倏忽划过。格竹杖的“格物致知”能洞彻外物本源,系统在这方天地规则内具现为世界芽苞……法器之力是否也能作用于此?苏照归擎起了手中的格竹杖,对着蓝紫芽尖轻轻一拂。
    一种奇异仿佛嫩苗舒展叶瓣的微响,在意识深处“噼里啪啦”作响。
    那柔弱的嫩芽如遇甘霖,欣喜战栗,尖梢猛地向上窜了一小节,顶端墨玉般的光晕骤然大盛,无数信息碎片如冲破堤坝的洪涛,疯狂喷吐:
    【徐仁,生于越地书礼门第,祖籍定姚,幼习举业,聪颖早慧。十八岁中举,即于钱塘王采尚书府邸得遇王采长子——王守明。】
    【此乃其一生转折。王守明惊才绝世,学贯本心,不循孔朱,自开新途。以“心即理”呼号,于京师讲学,从者稀疏,疑者如云。徐仁乃王守明开山第一个正式弟子。师徒共参“学问之道当不离日用常行,在事上磨练”之理。被时人嗤为“野狐禅”。】
    【徐仁备考进士之际,亦随师修心性工夫。王守明仕途本顺,进士及第后行走京师六部,然因奏对触犯天颜,被外放贬谪。危难之际,交游纷纷避匿,徐仁拍案:“吾当随吾师!”毅然放弃京师吏部清吏司的安稳前程,追随王守明南下。徐仁本欲弃仕以明志,王守明力劝:“学问在事上磨,仕途亦是道场,汝且去磨练!”徐仁遂申请调职,避开了权力中心波谲云诡的朝堂,领了一个挂“副都”之名的清闲职——副都刑部主事。】
    【此“副都”非是京师之副。盖因大昱自开国有南北二京,京师为权枢,宁城副都几同冷置养老之窟。所谓“副都刑部主事”,实权远逊京师普通小吏。徐仁于此困顿之地亦勤谨治学不辍,忧劳交加,更兼早年才智耗费太过,心火煎迫,沉疴日重。德正十年,欲倾尽心血编纂恩师毕生学问之《传习说》,徐仁执笔第一卷初稿时,焚膏继晷,病骨支离尤伏案不辍。终未能竟稿!德正十二年丁丑冬,王守明最器重、首传衣钵之弟子徐仁卒,年仅三十二岁。】
    【噩耗传至王守明处,正在溪边与诸生会讲的大宗师手中文稿颓然飘落。他对空悲怆长问:“吾徒英魂何逝,吾学之精髓将付谁人?!”王守明晚年声名日隆,开枝散叶,各地“王门”子弟纵横捭阖,门楣光耀,然“大师兄”名号唯徐仁一人专享。十五载光阴流转,如今王守明亦已仙逝三载……大宗师生前身后,竟同样风波难息……】
    信息喷吐正急,僵硬的系统警报终于刺耳地响起:
    【警告!检测非法信息流泄露!规则漏洞……修复启动!非法探查已中止!】
    蓝紫小芽的欢悦顿时被无形的巨力扼住,信息流戛然而止。苏照归脑中正接收着无数碎片——“王守明”“心即理”“吾学付谁人?”他稳住心神,意识到系统中止信息有那么一丝……手忙脚乱?
    “我不过试试法器的查探之能,你规条之中,何曾有言不可?”
    系统沉默片刻,机械音里竟透出一丝罕有的……气馁?
    【扫描完成,用户已获取信息总值等价:2亿1500万星币以上。】
    【上报完成,系统已修复该漏洞。】
    苏照归挑眉,静待系统程序继续“任务判定”。
    [身世探查]:完成!星币+5000万,五维值+15!
    [师承探查]:完成!星币+5000万,五维值+10!
    [徐仁与王守明关系详情]:完成!星币+5000万,五维值+15!
    [死因判定]:完成!星币+5000万!五维值加15!
    星币流光与属性暖流轰然注入苏照归的灵魂识海。系统的结算声虽维持刻板机械,却透着一股被合理合规钻了空子的浓浓咬牙切齿。
    苏照归又微扬起嘴角了。
    -
    苏照归绕坟一圈细察,泥土色浅翻新过的痕迹混在陈年枯草根旁。墓前有几束早已失水枯败的素色残花。旁边地面,覆盖着颜色深浅驳杂的纸灰,显然是不同时节祭祀焚烧的遗存,被风揉碎了堆积在一起。
    苏照归自语:“偶有人常来祭奠,家门当离此不远?” 他转身没入愈发深沉的暮色山道,循着稀疏人径,往谷外那灯火稀落的烟火处行去。
    行至天色冥濛欲晓时,空气终于混入异味。山间清冽的土腥气混杂劣质油脂烧燎的焦糊味和牲口粪便的臊臭。前方山谷口,断裂残匾歪斜高挂。
    几个衣裳褴褛、面孔污黑得辨不出年龄性别的乞丐蜷缩在门洞内侧墙根,麻木地嚼着草根。其中一个汉子听到脚步声,眼皮撩开一条缝,嘶哑破锣般的嗓子挤出一句断续嘲弄:
    “啧……新鲜的……读书人的酸气……臭……”
    “被……嚼了……骨头都剩不……下……”
    苏照归心头警钟骤鸣,目不斜视将脚步加快几分。
    镇内比想象的更小,两旁店铺大多门窗紧闭,糊着厚厚的、早已因油烟尘埃糊得看不出原色的裱糊纸张,偶有几片残破的“酒”“粮”字样。一家挂着“食宿”二字破木牌的铺面前,老板倚着门框打盹。
    苏照归正欲上前询问,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地撕裂清晨寂静。十几名壮硕汉子围护着几辆载重的大车,人人腰佩朴刀制式同一,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应是官军。
    “懂不懂规矩?!现下是‘官爷’要急用!”其中一个干瘦军官,口中喷出浓烈酒气,“那点陈粮粗布,这中间的利差……”声音陡然拔高,“……是你们几个算盘珠子能琢磨明白的?把条子签了,数目抹平!不然官爷跟前告你们延误商机,回头让你们去盐场钻地窝子!”
    那俩穿着长衫的账房被吓得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解释几句,却在对方凶戾目光和周围护卫“锵啷”按动刀柄的金属摩擦声中被彻底压垮。两人颤抖着手掏出带着一枚小小印鉴,在那几张沾着污渍的纸上屈辱地勾去印记。
    周围几个路过同样身着长衫的人,远远看到这一幕,非但不敢驻足,反而低下头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不敢看那两位受辱的同道。
    苏照归远远看着。
    所谓高级世界的“难度”——剥去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只剩赤裸裸的实用权力倾轧。握有武力的官兵如驱猪狗般呵斥账房。而账房乃至所有路过的读书人,竟毫无挺身维护自身阶层尊严的意识。这个世界门客幕僚的价值,如同褪毛的鸡崽,被彻底剥离一切清高与尊崇,压缩进了最底层的经济算计泥淖之中,“酸腐不值钱”。
    苏照归蹲下握了泥土,快速在脸上和暴露的脖颈抹开几道灰痕,权作遮掩。随即闪身躲进侧面一家闭门铺面的阴影角落里。
    格竹杖在掌心温润微烫,他想试试格竹杖的距离范围。探查那凶神恶煞的官兵队伍的中枢。
    距离约三丈,可用。(精神↓15)
    杖身隐约浮起微不可察的淡青竹节纹路。奇异波纹无形荡开,碎片信息瞬间逆流,清晰倒映在苏照归意识中:
    【主目标:陈三彪
    身份:镇驻防军小队头目
    职务:九品刀马吏
    特征:喜饮烈酒,暴躁贪婪,对上级谄媚如狗,对平民骄横如虎。
    其人深层念头(按重要性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