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怯怯地伸手接过沈容溪递来的铜板,残留的温度落在掌心,似火星般将他的心烫了一瞬。沈容溪轻叹一声,牵起时矫云的手,转身走出了巷口。这世间的穷苦人太多,她们帮不过来,唯有把机会摆在眼前,能握住的,才算是自己挣来的生路。
    巷口外的市井热闹扑面而来,驱散了巷子里的沉郁。沈容溪牵着时矫云走到烤红薯的摊子前,笑着挑了两个烤得焦香的,付了钱捧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纸熨着掌心,一路暖到心底。
    “矫云,尝尝看,”她找了处石阶站定,小心地剥去红薯焦脆的外皮,将温热的果肉分成两半,又对着吹了几口散去热气,才递到时矫云唇边,“比我做的,哪个更好吃?”
    时矫云微微低头,咬下她递来的那一口,软糯的甜香裹着温热的气息盈满口腔,她抬眼看向沈容溪,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沾了点红薯泥的指尖:“都好吃,不过你的,更合口。”
    “那肯定的,我可是红薯大王。”沈容溪扬着下巴臭屁地吹嘘自己,那副得意的模样成功将时矫云逗得轻笑出声,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
    小小的插曲便这般轻描淡写揭过,沈容溪指尖轻扣着时矫云的手腕,牵着她慢悠悠逛遍了整条街市,流光溢彩的花灯摊、琳琅满目的首饰铺,还有摆满了红绸裹身爆竹的小摊,处处皆是热闹。
    临近宵禁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沈容溪仍有些意犹未尽,脚步都慢了几分。她臂弯里挎着布袋,袋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小玩意,彩绘的陶瓷小人、磨得光滑的木小马挤在一起,皆是方才逛摊时一眼看中的,指尖还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袋面,舍不得离去。
    时矫云见她将布袋子护在怀里,宝贝得紧,忍不住笑着摇头,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都是这般大的人了,怎的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才不是,”沈容溪脸颊倏地泛红,攥紧布袋鼓着腮帮反驳,“这些都是给小小她们那群孩子买的,才不是我自己想要的呢。”
    “好~这般贴心,想来小小她们见了定是欢喜得很。”时矫云眼底盛着笑,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抬手轻轻抚了抚沈容溪的脊背顺毛,语气里满是迁就。
    二人回到楼外楼,守在大堂的伙计早已迎上来,笑着接过二人手中的布袋。时矫云从袖中取出五两银子递去,温声嘱咐:“小哥,明日清晨恐有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在门口等候,你若瞧见了,莫要驱赶,即刻来三楼通传我们便是。”
    “好嘞!姑娘放心,小的定记牢了!”那伙计捏着银子眉开眼笑,连连躬身点头,忙将银子收好。
    沈容溪转头吩咐小二备上热水,跟着伙计行至三楼,二人各回相邻的房间。洗漱净面后,沈容溪倚在房门口,与时矫云轻声互道了晚安,一夜安寝,直至天光大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容溪便起身了,先仔细理好衣饰,又将带去柏知县府上的礼品一一清点妥当,摆置在一旁,这才唤小二端来热水洗漱。
    刚洗漱完毕,昨日收了银子的伙计便端着楼外楼的特色早点进门,手端托盘还不住搓着衣角,语气犹豫:“沈公子,您家夫人昨日吩咐小的留意的孩子,今晨果真在门口等着了,只是……不是男孩,是个衣衫破烂的小姑娘,小的没敢怠慢,已经先安排在后院偏房了。”
    “女孩?”沈容溪闻言一愣,心头诧异,莫非昨日巷口光线暗,竟看错了性别?她当即起身要去查看,刚走到房门口,便遇上了来寻她的时矫云。
    沈容溪三言两语将情况说明,时矫云眉梢微挑,也添了几分讶异,二人便让伙计在前带路,并肩往后院走去。
    行至后院偏角,二人抬眼看清那孩子的模样,脚步皆是微顿,心中当即肯定,这女孩绝非昨晚巷口遇见的那人。
    女孩身上的衣衫虽也打了补丁、略显破烂,却比昨晚那孩子的整洁许多,头发虽乱却无明显污垢,身上更无半点挨打磕碰的痕迹,抬眼望过来时,眼神怯怯却不闪躲,想来应是有人护着的。沈容溪与时矫云对视一眼,眸光交汇间,彼此都心下了然,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小哥,劳烦去备碗温软的养身粥,稍后送至三楼时姑娘的房间。”沈容溪抬手轻示意,朝带路的伙计温声嘱咐。说罢,她缓缓蹲在那女孩身前,刻意放柔了声音,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抬眼怯怯看了沈容溪一眼,又飞快转头望了望身侧的时矫云,一双眸子带着几分警惕,随即便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身上破烂的衣角,抿着唇一言不发。
    沈容溪碰了个软钉子,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起身退后几步将空间留给时矫云。
    时矫云见状,缓步上前,微微屈膝半蹲在女孩面前,目光放柔平视着她,刻意放轻了声音,连指尖都只是轻轻悬在身侧,不敢贸然靠近,怕惊着她:“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是你哥哥让你在门口等我们的吗?”
    “不是哥哥,是姐姐。”女孩终于抬眼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小手仍紧紧捏着衣角,头微微低着。“我没有名字,是姐姐养着我的,她不会说话……昨天给我吃了很好吃的东西,然后就把我丢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女孩的眼眶便红了,泪珠一颗颗砸在破烂的衣摆上,她忙抬起小手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大声,肩头轻轻耸动,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呜咽,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怯怯瞟向沈容溪,似是怕自己的哭声惹她不快。
    沈容溪站在一旁,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心底漫上几分心疼。
    “姐姐?”时矫云目光微凝,语气里添了几分确认,“你说的姐姐,可是手上脚上带着淤青,昨日给你拿了甜软吃食的那个孩子?”
    “嗯……”女孩抽噎着点头,小手不自觉攥住了时矫云衣摆的一角,身子轻轻发抖,“昨天她给我吃的东西,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她还比划着,要带我去一个有很多好吃的地方,可今天早上,她就把我丢在门口了……她不要我了,呜呜呜……”
    话说到最后,女孩终于彻底放开了哭腔,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滑,糊了满脸,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可怜。
    沈容溪见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便转身快步出门,决意去寻昨日巷口的那个哑女。
    时矫云见她步履匆匆的背影,便知她的心意,转头继续温声哄着眼前的小女孩,抬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春水:“好了,不哭了,乖。我们已经让人去寻你姐姐了,定会把她找回来的。以后你们便跟着我,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们饿肚子,好不好?”
    女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怯怯地抬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看向时矫云,点了点头:“好。”
    她尚且不懂姐姐为何丢下自己,可眼前人掌心的温度、温柔的语气,都让她莫名觉得安心,心底的防备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卸下。
    “今日十六,是你与我们初遇的日子,以后你的小名便叫十六,好不好?等你往后识了字,便可以自己取个喜欢的大名。”时矫云轻捻指尖算着日子,语气温和地同她商量。
    “石榴?”女孩眨着挂着泪珠的眸子,微微歪头呢喃,眼底带着几分迷茫,却又立刻点头,小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我喜欢石榴,甜甜的。”
    “好,那日后便叫你石榴。”时矫云闻言微愣,随即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笑着应下。她伸手揉了揉石榴的发顶,软声道:“先跟我回房吧,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说罢,时矫云取出帕子,轻轻拭去石榴脸颊的泪痕,又细细擦干净她沾了灰尘的小手,而后起身,朝她伸出手,掌心温软摊开。
    “好……”石榴看着那只干净的手,眸子动了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小小的手,轻轻搭了上去。时矫云握住她的手,放慢脚步,牵着她往三楼走去。
    另一边,沈容溪借着107的定位,很快在巷尾的破柴房里找到了躲着的哑女。她自知素来不讨小孩亲近,也懒得迂回,几步站定在哑女面前,目光直视着她,开门见山:“那小丫头没你大,干不了活。你若跟我回去,好好帮我做事,我便养着你们两个,给你们遮风的地方,管你们三餐温饱。可你若不肯,我今日便把她卖给牙婆子,从此各不相干。”
    哑女猛地抬头,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警惕,听到“卖给牙婆子”时,身子微微一颤,慌乱的目光里又掺了几分不甘,死死盯着沈容溪,似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沈容溪余光扫过她手腕未消的淤青,眉峰微蹙,却依旧维持着冷硬的神色,不肯半分退让。
    最终,哑女还是松了劲,垂着的头埋得更低,肩背紧绷着,一步一顿缓慢走到沈容溪身侧,抬起颤抖的手,将那根拴在自己脖颈上的铁链,小心翼翼递到沈容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