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将账本捏紧,快步朝着沈容溪家走去,在门口候到她下课之后才敢敲门示意她出来。
    “沈大哥,”见沈容溪出来,刘志才迈步上前,双手将账册奉上,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挠了挠后脑勺道,“这是近几日的采买账目,其他物件虽涨了几文,都还在情理之中,唯有这柴火……”他顿了顿,生怕被误会,“一日一个价,今日竟要五十文一小捆,我怕您疑心底下人克扣,便赶紧来跟您说明情况。”
    沈容溪眉峰微挑,接过账册打开让107扫描,待得到数据无误的反馈后,指尖在账册上轻敲,语气添了几分冷意:“五十文一捆柴,这帮人倒敢狮子大开口。”
    “小的问过几回,都说是财主垄断了山林,贩子们坐地起价。”刘志低着头,语气无奈。
    “无妨,不怪你,这事我自有法子。”沈容溪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账册递还,“先去忙吧,不必为此事担心,约莫两日后我就能想出法子来。”
    刘志松了一口气,点头退下了。
    沈容溪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蜂窝煤要抓紧时间使用起来了。
    晌午吃饭时,沈容溪便对着一碟小菜出神,脑中反复琢磨煤炉的做法。那带烟囱的回风炉虽好用,却费工费料,眼下急着解燃眉之急,不如先做简易的蜂窝煤炉,能满足后厨做饭便好。
    用过饭,趁着午休的间隙,她唤出107核对数据,在草纸上画好了炉体的草图,线条简洁,标注清了炉膛、炉箅的尺寸。待到下午的课业,她将草图分发给堂下的女徒们,指尖敲了敲桌面,吸引众人的注意。
    “今日我们不上识字课,我教你们如何动手做出一个炉子,锻炼一下你们动手能力,如何?”沈容溪举着手上的草图,笑意盈盈地看着堂下大大小小的女孩们。
    “好啊!”原本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何春花眼睛一亮,率先拍着桌子应声,瞬间驱散了满室的困意。
    与她同桌的张小小眨了眨眼,抬手拽了拽沈容溪的衣角,小声提问:“老师,做这灶炉,有什么用处呀?”
    沈容溪见堂下多半女孩都面露疑惑,便笑着解释:“我师门有一秘法,能化解原煤之毒,炼出一种新的燃石,我已将其制出,只是这燃石需配专属的灶炉才能使用,便是你们手中草图上的样子。”
    “先生是说,有了这燃石和灶炉,便能替代柴火、木炭取暖做饭了?”华晴眸光一亮,起身躬身提问,一语道破关键。
    “正是。”沈容溪眼中满是赞许,对着华晴点了点头,“我师门将这燃石取名‘蜂窝煤’,若能推广开来,往后便不用再为柴薪发愁,也能省下不少山林木柴。”
    “那……那山上的树,就不会被砍得光秃秃的了。”陈桂花捏着衣角,小声开口。
    “说得对,”沈容溪心中欣慰,看着堂下女孩们眼中映着的光亮,温声问道,“你们可愿随我,亲手做一款属于自己的灶炉?”
    “愿意!”何春花率先蹦起来,抬手举得高高的。
    姜紫鸢牵着华晴的衣袖,眼中满是期待:“我也愿意!”
    张小小也踮着脚,用力点头,连几个年纪小的女徒,也在堂下小声应和。
    “好,那便备料去。”沈容溪乐呵呵地分配任务,大些的女孩拿锄头、麻袋,小些的分了小竹篮
    沈容溪将翠花牵出套上板车,而后在板车上放上工具,再将几名不到十岁的小孩安稳放在车上坐着。带着一群学生往不远处的山脚走去,年年岁岁跟在两边,兴奋地来回跑动。
    等到了山脚,沈容溪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定了安全区域,让年纪小的学生们在圈内挖浅土,装进竹篮里运到板车上,叮嘱道:“只挖表层的软黄泥,莫要往深了去,也别乱跑。”
    待她们应下后,沈容溪又让年年岁岁守着她们,这才安心带着何春花、华晴等大些的学生,去挖深层的胶黄泥,装进麻袋里。在挖的过程中,她发现何春花的力气极大,原本要两人才能抬得动的一袋泥,在她那里一只手便能拎起两袋。
    沈容溪见何春花那股活力满满的模样,与在课堂上昏昏欲睡的状态完全不同,心下一笑便知这个学生该怎么练了。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要挖的黄泥已尽数备齐,板车旁的麻袋竹篮堆得整整齐齐,一众女孩脸上都沾了或多或少的泥渍,花猫似的,瞧着格外有趣。
    “哈哈哈,紫鸢你快看你脸,”何春花直起腰,指着姜紫鸢笑弯了眼,“怎的把自己抹得跟刚从泥塘里滚过似的?”
    “嗯?”姜紫鸢先是一愣,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颊,反倒将手上的泥又涂了几道,活脱脱画了个花脸。她瞥见何春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顿时鼓着腮帮瞪圆了眼,叉着腰反驳:“哼,你也好不到哪去,满脸泥道子,像只小花猫。”
    “我这叫好看,比你强多了,略略略……”何春花冲着她扮了个鬼脸,眉眼弯得狡黠。话音刚落,便见华晴缓步走过来,温柔地牵过姜紫鸢的手,抬手用袖口干净的内侧,轻轻替她拭去脸颊和额角的泥渍,动作轻缓得很。
    姜紫鸢仰着脸任她擦拭,余光还得意地斜睨着何春花,眼里的小骄傲藏都藏不住。
    “……”
    何春花的笑声戛然而止,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梗着一口气狠狠抿住嘴,转身拽起车旁最后两袋黄泥,甩着胳膊噔噔噔搬上板车,背对着二人愣是再不看一眼,那股子小赌气的模样,逗得旁边几个小徒弟捂着嘴偷偷笑。
    “咳……”沈容溪指尖抵着唇,忍着满眶的笑意轻咳一声,眉眼还弯着未散,见何春花仍梗着肩站在一旁,便笑着解围,“好了好了,泥料备齐,咱们收拾收拾回去了。”
    她转身将小些的徒弟都召到身前,屈膝蹲下,柔声问她们是否能自己走回,原以为会有孩子撒娇摇头,谁知一众小丫头都挺着小胸脯,脆生生齐答“能”。沈容溪心头一暖,也不再多叮嘱,只让大些的徒弟挨着小的走,自己牵着翠花走在队首。
    何春花虽还憋着点小别扭,却默默跟在队尾,见身旁小徒弟拎着空竹篮走得晃悠,便伸手一把接了过来,闷声不响地拎在手里,惹得那小丫头仰着脸跟她说谢谢,她耳尖微热,只胡乱点了点头。
    一行人慢慢走回院里时,日头已斜斜坠向山坳,暮色正悄悄漫过院墙。沈容溪不敢耽搁,趁着天光还未全暗,立刻带着众人支起木盆,教大家按黄泥、细沙的比例兑水和泥,又手把手教着揉匀摔打,让泥料更紧实。
    女徒们各司其职,大些的揉泥摔泥,小些的蹲在一旁递水、拾掇工具,连何春花也甩开了先前的小别扭,挽着袖子揉泥,力道足得将木盆震得轻响。众人忙前忙后,直忙到暮色浓沉,院中点起了昏黄的油灯,跳动的火光映着满院的黄泥和姑娘们沾着泥渍的脸庞,才总算将制炉的泥料尽数备好,赶完了今日的进度。
    “好了。”沈容溪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泥星,眉眼含笑绕着院中那几个炉子走了半圈,指尖轻轻碰了碰紧实的炉壁,心下着实满意。瞧着那几座高矮错落却都做得周正的炉子,炉壁抹得平整,边角虽稚拙却紧实,还沾着淡淡的黄泥印,倒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炉子已然成型,今晚让院中风通着,待它凝实透了,约莫明日中午便能生火使用。”她转回身看向一众徒弟,声音轻缓,“你们今日累了,都回去好好梳洗一番,莫要贪凉。明日可晚些来学习,会给你们留饭。”
    话音刚落,院中便炸开了雀跃的声响。
    何春花率先拍起了手,嗓门亮堂:“好耶!”
    姜紫鸢拉着华晴的手,快步凑到自己和华晴合做的炉子旁,细细瞧着炉身,眼里满是欢喜。
    几个小徒弟也围着炉子叽叽喳喳,伸着小手指点着,说着自己捏的炉边有多平整。
    连素来安静的陈桂花,也抿着唇和陈荷花一起笑着拂过自己做的小炉沿。
    满院昏黄的油灯映着错落的炉身,映着姑娘们眉眼间的笑意,连劳作后的疲惫,都被这亲手做出来的成果,冲得一干二净。
    将一众学生送回各自住处,沈容溪踏着夜色归院,刚推开柴门便瞧见,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映着几座整整齐齐的炉子,时矫云竟已将它们尽数移到这遮雨又通风的地方,连炉身都摆得错落有致,半点不挤。
    她心头一暖,笑着抬脚往厨房走,刚掀开门帘,时矫云便伸手递来一方拧得干爽的粗布帕,帕边还带着淡淡的温水气。“擦擦吧,脸上沾了不少泥。”
    沈容溪笑着接过,轻声道了谢,抬手细细拭去鬓角、下颌的泥渍,连指尖缝里的泥星都擦得干干净净,待放下帕子时,眉眼已全然舒展。
    正想开口说话,便听时矫云温声嘱咐:“洗澡水已经烧好了,你待会儿好好洗洗,解解乏。”
    “好。”沈容溪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人,忍不住想上前抱住她,却在瞥见自己脏脏的衣袍后止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