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可面上却连半分情绪都没露出来,嘴角的弧度都和进门时一般平和。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刚碰到沈容溪的手腕便轻轻收回,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窗外的晴雨:“容溪有心了,这药效确实不俗。”
    说着,他缓步走到桌前,目光先落在沈容溪脸上,确认对方无抵触神色后,指尖才轻轻拂过装止血散的瓷瓶外壁,指腹在瓶身花纹处反复摩挲,像是在掂量这瓷瓶里装的,究竟是药材,还是能让云家再攀高峰的筹码。
    “容溪,你或许没细算过。”他转过身,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带着引诱,“如今枫落城内,我云家的实力稳居第一。商界的药材铺、镖局,政界的府尹、参军,我云家都能说上话。你若是将这四种药的长期合作商定为云家,”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略低,像是在说私密好处,“我向你保证,单是每年的分成,就绝对是四大家族里最高的。”怕沈容溪犹豫,他又立刻补上筹码,语气诚恳却不容置疑:“至于制作药材的人力、物力,从筛选到运输,全由云家来管,你不用费心,也不用出一分钱,只需安心等着分成便好。你看,这样的安排如何?”
    沈容溪挑了挑眉,退后一步拉开些距离,指尖在身侧轻扣两下,故作沉思般垂眸。她不先提要求,反倒等着云晋阎亮出底牌,姿态从容得不像个需要依附合作的人。
    云晋阎也不急,接过云洛笛搬来的椅子缓缓坐定,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的止血散瓷瓶。冰凉的釉面贴着皮肤,他心里早已算得分明:虽说心里给沈容溪的价码有些过大,但若是能借此和沈容溪交好,攥住四种药的独家渠道,往后无论对商界还是政界,都是稳赚的筹码。
    “云伯父,不知你能给出的利益是……”沈容溪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平淡,没提任何条件,只先问核心的利润分配。
    云晋阎抬眼,身体微微前倾,刻意放软了语气,将“诚意”摆得明明白白:“五五分成。你只需负责提供药物,后续的运输、铺货、售卖全由我云家来做,所有利润我们一人一半。”怕沈容溪不放心,他又补了句硬承诺,“你随时可以来云家查账,若发现半点做假账的痕迹,每查出来一次,我便赔付你五千两银票。你看如何?”
    这话一落,试药台旁的宁连平猛地停下动作。他原本正小心翼翼地将兔子放到台上,刚要低头观察伤口愈合情况,听见“五五分成”四个字,手瞬间顿在半空,惊讶地抬头看向云晋阎,他行医几十年,深知外伤药的利润有多丰厚,这等分成比例,已是把大头让了出去。
    站在角落的云见深也微微睁大了眼。他一直安静地观摩谈判过程,原以为沈容溪会为了更高利益讨价还价,却没料到自家父亲会直接抛出这么优渥的条件。他看向沈容溪,见对方依旧没露半分急切,只垂眸像是在盘算,眼底对她的好奇又深了几分。
    沈容溪沉默片刻,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犹豫”,多了几分笃定:“云伯父,五五分成太多,我受不起,给我四成即可。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可以将这四种药的合作权只给云家,可云家不能干涉我个人如何使用这些药。”
    云晋阎摩挲瓷瓶的手指顿了一下,指腹无意识地掐住瓶颈。他原以为沈容溪会接着谈利益,没料到对方却要了“自主权”。但他面上没露半分异样,只端起桌上凉茶抿了口,掩去眼底的思量:“可以。”话锋一转,便抛出了自己的限制,“但我也有个条件,你使用药物的范围,不能超过你周身十里,且不能随意四处赠送。若你一面和我合作,一面赠药断我销路,那我们的合作便没了意义。”
    “好。”沈容溪也应了下来,“那就按照之前约定的时间,每月初三您派人来取,我会每月为您准备止血散、壮骨粉各十五瓶,回阳丹10颗。”
    “好。”云晋阎笑着点头,接受了这个数字。
    四人再次回到书房将商契的各项细节商议透彻,而后定下了长达三页纸的商契,双方都署名后,沈容溪拿过一份商契吹干墨迹,朝云晋阎说了一句:“云伯父,我的私印尚未刻好,待两日后我再来云府与您一齐落印。”
    “好,那我们便说定了,两日后我在此等你。届时我们再将商契的内容对一遍,以免产生纰漏。这是我云家送给贵客的身份象征,你拿着,日后来了府上只管亮出此物便可。”云晋阎让云洛笛收好剩下的商契,从木桌的抽屉拿出一块玉牌递给沈容溪。
    “好,云伯父,合作愉快。”沈容溪接过玉牌后朝云晋阎笑着行了一礼,云晋阎亦笑着颔首。
    第76章 公平
    合作谈成之后,云晋阎留沈容溪吃了晚饭,而后又送了她一套极为珍贵的茶具,这才让云见深将人送回“楼外楼”。
    出了正厅,云见深寻了条僻静的石子路走。他一只手小心提着那套茶具,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些,显然是顾及着身边带了些醉意的沈容溪。
    沈容溪与他并排走着,秋风卷着残余的桂花香拂过脸颊,她忍不住打了个酒嗝,方才席上的桂花酒不算烈,甜香倒勾人,让她没忍住多喝了几杯。天边的粉紫色晚霞正慢慢淡去,昏黄的灯笼光映在石子路上,缓下来的节奏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些。
    云见深侧头看她,见她望着晚霞出神,眼底没了谈判时的锐利,倒多了几分少年气,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沈兄,你师傅是在你几岁时出现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我师傅?”桂花香混着晚风,忽然让沈容溪想起山林里的野桂,她收回目光,嘴角先弯了起来,眼里渐渐漫上怀念,“她是个极其厉害的女子。我跟她相识是在六岁,那时候我爹总嫌我嗓门小,天天让我去后山喊上一个时辰的话,说是要练胆子。”
    “兴许是喊了半个月,她终于忍不住了。”沈容溪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那天我刚张开嘴,就见一道黑影窜过来,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飞,一开口声音又脆又利,跟敲铜锣似的:‘谁家小屁孩天天在这嚎?吵得老娘觉都睡不好!’我那时候哪见过这阵仗?突然冒出来个凶巴巴的人,还一把提了我的后衣领,我吓得当场就哭了。”
    回忆到这,沈容溪眼底的笑意更浓,“结果她见我哭,倒不骂了,反手把我往怀里一抱,运起轻功就往林子里飞。风刮得我耳朵嗡嗡响,低头能看见脚下的树顶跟绿色的浪似的,我吓得抓紧她的衣角,她还笑我胆子小。”
    “后面她就总来后山找我,有时候带颗野果,有时候教我认草药。”沈容溪望着远处的灯笼,声音轻了些,“也就是在那年的十一月,她收我做了徒弟。虽然我的拜师礼只有一个小木雕,但她依旧很开心地收下了。就这样,我跟着她学起了武功,这一学就是十二年。”
    云见深听得认真,脚步早已停下,提着茶具的手也松了力道,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听你这么说,倒像真看见她提着你后衣领训人,又带你在林子里飞的样子了,又凶又心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容溪脸上,好奇地追问,“那个小木雕,是刻的什么模样?”
    “是一只小鹿,虽然丑得看不出来是小鹿,但我依旧坚定地认为是小鹿。”沈容溪点了点头,似在为自己的坚持做出一个肯定。
    “原来如此……”云见深忍着笑意点了点头,而后又开口:“那你师傅有说过她的来历吗?”
    沈容溪摇了摇头:“她并未说过,每当我问起,她只说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侠女,但是与不是我便无从知晓了。”
    “或许她真的是呢,能拿出如此多神秘物品的人,实力肯定差不到哪里去。”云见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以后若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拜访一下你师傅。想看看如此神秘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她每次见我的模样都不相同,若不是她故意暴露声音,我都猜不出来人究竟是不是她。”沈容溪低头笑了笑,随意踢开路上的石子,“不过你也别担心,以后有缘自然是会遇到的。”
    “好。”云见深轻声应了一句。
    待把沈容溪送回楼外楼后,云见深将茶具放在天字三号房的桌上,随后便打算离开。
    “等等。”沈容溪坐在椅子上,指腹轻轻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刚从酒意中缓过神的沉凝,开口叫住了云见深,“见深,你想好了吗?那两枚药丸。”
    云见深刚走到门口,闻言立刻停住脚步,转身快步走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眼底满是疑惑:“药丸?沈兄不是说,醒神丸已经被你服完了吗?”
    “骗你爹和你哥的。”沈容溪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无奈,“你可知这醒神丸哪怕没有半分副作用,一旦流入朝堂或者江湖,会引发多大的风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