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新政才刚刚开始,粗略修订的律法也才刚颁布,还未能完全普及全国,对很多人来说,这些举措都是打破常规与认知的,几千年的旧制从未绝断过,想要所有人都迅速接受并且做出改变,这很难。”顾君含回道,“而且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这么多年都是在压迫下过来的,精神已经被摧毁,再也无法重新构建了,固有的认知也无法改变,强行逼迫只会让人崩溃。”
    “因此不必强行去改变所有人,旧的人旧的时代总会过去,而新的,才刚刚开始。”顾君含又道,“等什么时候新的风气如旧时那般,人人都以为常,世人就会像维护旧制一眼维护新制。”
    李绾听后点了点头,“今日她的言语,连我也感到惊讶。”
    “唯有女子可以传宗,便是如今施行的新制中,包括你所定的刑统,也不曾明确写过这一条。”李绾深知变法只能循序渐进,而不能一下过激,所以她们这一代人所求的,不过只是平衡二字,“是你教她的?”
    顾君含摇了摇头,否定了李绾的猜测,“虽然民间没有明文规定,但陛下却立了两个女性继承人,这便是向天下立定了规矩。”
    “至于晋王为何如此说,”她看着李绾,“今年的外邦使节,比往年的总和加起来都要多,其中有一个国家很特殊。”
    “准确来说是一个快要被蚕食殆尽的政权,她们此番入京朝贡,是想要寻求国朝的庇佑。”顾君含解释道。
    “哦?”李绾于是好奇了起来。
    “陛下还记得南汉的国策吗,因忌惮男性官吏窃权,所以用宦官与女人为朝廷重臣。”顾君含继续说道,“但这并非是因为他们认可女子,而是他们轻视女子,谋权篡位之事屡见不鲜,当权者坐上龙椅便心怀恐惧,他们将同样能坐上这张椅子的男性视为威胁,而以女子及宦官皆为弱者,便于操控,故排挤男子,而用女子与宦官。”
    “但这个来自西域的政权不同。”顾君含又道,“她们的王及朝廷官吏,只能由女子担任,男子不得进入中枢掌权,只能出任外官,负责对外战事。”
    “好像有些印象。”李绾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前朝的国史中曾有过记载,高祖开国后,西域曾来过一个女王,亲自至长安朝见天子,因而受到册封,成为大唐的羁縻,归入松州都督府,高宗时也曾册封过,因为可以掣肘吐蕃,遂对其极为重视,不过时间太久了,从安史之乱开始,朝廷对四方就已经不可控了,我也早已记不得名字。”
    “东女国。”顾君含回道,“《大唐西域记》有载,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中原王朝衰微后,吐蕃于西南做大,东女国就快要消亡了。”
    “所以她们是来求援的?”李绾问道。
    顾君含点头,“以往朝廷虽有册封,但不过都是虚封,而西南腹地遥远,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小国家而大兴兵事,后来中原自顾不暇,也就与西域断了联系。”
    “那你的意思呢?”李绾看着顾君含问道。
    “现在中原王朝大一统,我们有能力了。”顾君含向李绾回道,“也有了理由。”
    “我明白了。”李绾听懂了顾君含的意思,同样都是女子所建立的政权,天下女子是一家,又岂能坐视不理。
    “这个国家的运行模式,或许可以成为我们今后转变的借鉴与参考。”顾君含又道。
    “姨母,师傅。”萧烨的声音从殿廊传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李烁,以及一个刚刚沐浴完换上了新衣服的小女孩。
    萧烨见她被亲族欺负,于是便将她带进了宫中,李绾也没有反对。
    经过一番仔细梳洗之后,女孩儿面颊如桃红,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却透着害怕与惊恐,一直躲在萧烨的身后,小手捏着她的衣角,眼神闪躲不敢露面。
    顾君含一眼便看出来了,这个孩子是在虐待中长大的,“来。”她指了指桌上的点心饮品。
    今夜岁除,如中秋一般,一家人围炉而坐。
    萧烨拿起点心给了女孩,并向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姨母,她就是大昭的官家,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女孩儿只比萧烨小一岁,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也觉得很厉害,因为这座比自己家要大上千百倍的宫城,竟然是属于一个女人的。
    “这位,是我的老师。”紧接着萧烨十分恭敬的朝顾君含行礼,“她是大昭朝的首相。”
    “我,还有我。”李烁举起肉嘟嘟的小手向姐姐示意道。
    萧烨于是将妹妹一把抱起,“这是我的妹妹,亲妹妹。”
    女孩儿看着她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眼里满是羡慕。
    萧烨于是放下李烁,拍着女孩儿的肩膀,“今后,你也是我的妹妹。”
    二人年岁相近,但萧烨却比女孩儿快高出两个个头了。
    “烨儿。”李绾招了招手。
    萧烨便将女孩儿带到跟前,“姨母。”
    “臣来问吧。”顾君含向李绾道。
    “你叫什么名字?”顾君含端起一盘糕点,而后在女孩儿身侧蹲了下来,到视线与她齐平的位置,“你不用害怕。”她笑着说道,声音很温柔很温柔。
    女孩儿看着顾君含,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和的人儿,眼里的害怕渐渐消散,可她张着嘴却说不出声来。
    “啊,师傅,她不会说话。”萧烨连忙解释道。
    顾君含于是替她查看了一番,发现身上有诸多伤口,还有她的声带,是被人为烫坏的,众人知道后,皆对其心疼不已。
    于是顾君含便拿来一杯茶水,女孩儿极其聪明,用手指沾了沾水,歪歪扭扭的写出了两个字。
    “顾一...”
    “原来你姓顾。”见到这个不算标准的顾字,顾君含的心一下便被触动,“我也姓顾。”她眯着眼朝她笑道。
    紧接着她又向女孩儿说道:“我替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如何?”
    女孩儿本就没有名字,至于顾一,是按照排行,随意取的,她猛的点头。
    顾君含于是在桌子上用水写了一个,昕。
    “昕,旦明日将出也。”顾君含解释道,“意为太阳将出时。”
    “顾昕。”萧烨跟着念了起来,“这个名字真好,以后你就叫顾昕,留在我身边,一起听先生授课,一起骑马射箭。”
    见四周安静,顾君含于是回过头,才发现李绾一言不发的看了她们许久,“陛下?”
    “就这样看着你们也挺好的。”李绾对视着顾君含道,眼中很是满足,“什么都不用想,你们都在。”
    顾君含于是回到李绾的身侧,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一瓣送进李绾嘴中,“今年岭南进贡的橘子很甜。”
    “臣也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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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宫·含元殿——
    永曌十一年,正月初一,于含元殿举行正旦大朝会。
    从昨日岁除,一直至夤夜时分,宫中都在筹备典礼,含元殿东西两侧对称的翔鸾阁、栖凤阁上的旗帜全部更换一新,两座侧殿连接主殿的飞廊上也都做了全新的装饰,楼上的戍守也都换成了身材魁梧的禁军。
    含元一殿两阁与东西飞廊,共同构成了五凤楼,恢宏气派,屹立于大明宫的正中央。
    初次入贡朝见的外邦使节,无不惊叹长安城的繁华与伟大,仅是望着宫城的建筑,便已生出了敬畏之心。
    这仿佛是一座撬不动的大山。
    随着晨钟敲响,核对铜符后,厚重高大的丹凤为守门禁军从内缓缓推开。
    文武百官以及皇室宗亲,还有地方使者皆身穿赤色广袖朝服,而那些外邦使节的衣服便要花哨许多了,他们的人数也不比朝廷的官员少,因而丹凤门前有着以往从来没有的热闹。
    随着城楼上有声音传出,所有参朝之人都需经过搜身后才能入城。
    进入丹凤门,有横贯整座宫城的龙首渠为阻,百官除了特授殊荣者,所有人都要在御桥前下马,徒步前行,故称下马桥。
    渡桥之后,按照品级顺序等候在御街两侧,东、西观前。
    丹凤门内御街两侧本是左右金吾执仗院,如今变成了侍卫亲军马军司与步军司所在。
    随着天色渐亮,钟鼓齐鸣之声从钟鼓院传来,由文武官之首带头,从左右龙尾道拾级而上。
    玄赤相杂的朝服,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两条石砖堆砌的龙尾道,光是入殿排序都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很是壮观。
    而此次正旦大朝,所有官吏与使者加在一起,不下三万人。
    其规模,便是比之出征,也不遑多让,含元殿内四根殿柱之下各有一名镇殿将军。
    殿外廊道与递进的阶梯上都有三衙的禁军守卫。
    为了今日的大朝会,不仅出动了三衙与控鹤司,还调动了镇守京畿的常备军来戍守长安。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文官们纷纷感慨道,她们有不少人是从战乱中走过来的,“未敢想,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竟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万国来朝的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