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千秋岁(五十)
    千秋岁(五十):《永曌会计录》
    永曌八年秋,女科正式确立,在永曌七年于进士科中初次尝试取得成果后,愿意报名秋闱的应举女子便也越来越多。
    民间很快又进行了新的一轮抗争,有了国的支持,家的阻力便也开始减小,但仍然有冥顽固执之人,认为女子不该读书,更不该与男子争权做官,乱了分别。
    大家易管,而小家却难扼,许多偏远闭塞之地,官府根本无力管辖。
    直到朝廷突然颁布新政,不仅重新丈量土地,按照人口均分田土,且女丁与男丁享有同样的土地份额与权益。
    若是家中有人考取了功名,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皆可减免赋税。
    这样一来,那些不愿意自家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的顽固之人,为了利益,便也愿意将其送出门去,让她们读书,考试,做官。
    女科的开展,随着新政的进行而越来越顺畅,而后通过秋闱抵达长安的应举人,有数千之众。
    清丈土地,虽使皇帝赢得了民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国家的财政收入攀升,却也触动了权贵军阀的利益。
    但在手握中央重兵的开国君主之前,他们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如今只有河朔以及剑南还保留有总领军政大权的藩镇节度使,分别用来抵抗北边的契丹,以及西边的吐蕃及党项草原各部。
    永曌八年十二月,年末,各州使臣携带当地特产纷纷抵达京师,以待正旦大朝会。
    京畿附近官道上的驿站,几乎不曾歇火,陆陆续续接应了不少地方使臣。
    而一年之尾,也是各司最忙碌之时,尤其是掌管度支的三司,正忙于汇总开国以来的岁计,并将其整理成册。
    以旧朝《国计薄》为基础,遵循量入为出的原则,以各地及中央的年报资料为基础汇编全国的财政收支数据,并分析所产生的问题,于永曌八年末,编纂出第一版《永曌会计录》
    会计录上详细记录着全国户籍,以及计账与财政的收支数额。
    通过各年的收支对比,再加上户籍,从而分析出政治弊端。
    “自永曌元年来,国家的税收每年都在稳定的增长,尤其是永曌八年。”沈书虞将三司合力编纂的会计录呈上,“全年的税收,增长三倍有余。”
    “赋税折算成钱帛,减小了火耗,新政惩治贪腐,严格管控官吏,尤其是朝廷看不到的地方官,不仅中央下派监察,还允许百姓递状,有效的扼制了腐败现象。”
    李绾翻开会计录,密密麻麻的小字,差点让她看花了眼,“三倍,不光是因为新政吧。”
    “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吴越十三州的纳入。”沈书虞说道,“如今东南的富庶,都已超过关中了。”
    “没有频繁的战争,平原辽阔,海上贸易发达,又岂能不富足。”李绾说道,“胡寇数次南下,烧杀抢掠,是我们力阻贼于中原,方有南方的安宁。”
    “但中国数次垂危,这些南人却龟缩不出,忠义又何在?”
    与诏书上皇帝对东南的褒奖不同,李绾自己对于首鼠两端的东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
    而之所以施恩,也不过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为了笼络民心的帝王之道而已。
    但李绾本人却是以为耻的,因为归顺是大势所趋,是迫不得已。
    “若仅仅是因中原战乱而求自保,这无可厚非,”李绾又道,“可异族入侵却仍然偏安一隅,称臣纳贡,这便是贪生怕死。”
    “朝代可以更替,但中国不可亡。”
    “一个国家没有了气节,那便只能亡国灭种。”
    “商人立国,无非是利益二字。”张景初向皇帝说道,“莫说是气节,什么东西不能卖的呢。”
    皇帝将会计录给了张景初,如今国家财政收入显著提高,府库也日益充盈,手里有了钱,就能做更多的事。
    “陛下要牢牢握住中央军。”屏退其它人后,张景初走到皇帝身前说道。
    李绾正蹲在炭盆前,并挑出一些小块的红炭夹入铜炉中,而后又加了些生炭,掩上灰装进布袋里,“给。”适才递册子时,张景初的手很是冰凉。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李绾说道,“屯于京畿的中央军,都是我从朔方带出来的嫡系部队。”
    “就算有武将造反,他们也不会跟从的。”
    这便是李绾作为主帅,亲自带兵陷阵的好处,不管所设武将多少,将士们最终都只听命于李绾这个主帅。
    而李绾麾下的兵,没有不识得皇帝的。
    自张景初移交军械营后,李绾将其改为军器监,下设火.药作,对于武器的研究与改进,从未停止过。
    不仅是攻伐的武器,还有防守的盔甲,也都在进行改良。
    即使没有了战争,但军戎仍是国家的首重。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一点,朕还是知道的。”
    张景初抱着皇帝所赐的手炉,“听礼部那边说,今年女科赴京投状的应举人,不下五千人。”
    “才五千人。”李绾却觉得有些少。
    “五千人已经不少了。”张景初道,“只要成效越来越好,往后的人数也会慢慢增长上去,终有一天朝堂上会持平。”
    “那明年的春闱...”李绾看着张景初。
    “既是女科,自然要有女子全权主持。”张景初向李绾说道,“臣现在的身份,不太便宜。”
    “那依你看,该用何人为知贡举呢?”李绾于是问道。
    “让黄崇嘏去吧。”张景初向李绾举荐了黄崇嘏,“还有礼部尚书裴奕,这二人便可。”
    “裴奕可是当廷骂过你。”李绾看着张景初道,“张卿不记得了,朕还记得。”
    “她骂的是中书令张令公。”张景初回道,“一些腐朽的头子,难道不当骂吗。”
    李绾被张景初的话逗笑,“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张景初也笑了笑,“臣说的,可都是实话,朝廷这些女官,选上来都很是不易,不怕她们对我这个百司之长出言不逊,就怕她们也为了利益而忘了来时路,是非不分了。”
    “就快过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李绾从座上起身,她走到殿外,而后回头,只见张景初坐在堆满公文的案前,“陪我出去走走吧。”
    全国之政,皆要过中书令之手,既要兼修国史,还要亲自修订律令,如今有担了一个新政。
    张景初身上的胆子,比起从前,只重不轻。
    李绾本不想如此,可满朝文武,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张景初在中书令这一任上,做了二十余载。
    “好。”她停下笔,盖上政事堂的印章,而后吹干卷起,出殿时,便交予了殿外等候的书吏。
    “送去门下省,让元相公与贺相公审核后即刻发往尚书省。”
    鱼羡安接过卷轴,叉手应道:“喏。”
    而后张景初走到李绾身侧,“陛下想去哪儿?”
    “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李绾道,“上一次出宫,还是因为阿珩的事。”
    “马上就要到岁除了,各地使臣也已经提前抵达京城,今年还多了不少外邦异族,如今的京师,只怕是鱼龙混杂。”张景初却担忧皇帝的安危。
    “若天子脚下都如此,那天下岂不岌岌可危了,多少厮杀朕都过来了,如今到了太平天下,便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李绾回道。
    “姨母。”紫宸殿前的外廊上传来了一道声音。
    “陛下,长安县主来了。”随在一旁的谢鹿宁上前道。
    萧烨穿过北街,而后从南拱门进入了紫宸殿,“长安县主萧烨,见过陛下。”
    “见过中书令。”
    李绾十分的疼爱萧烨,不仅亲自教她习射,还时常将她带在身侧。
    “姨母要与张师傅去哪里?”萧烨抬头看着皇帝与张景初。
    “烨儿想出去看看吗?”李绾摸着萧烨的脑袋问道。
    “是要出宫吗。”萧烨表现得十分兴奋,满眼的期待。
    “这就要看你张师傅,想不想带你出去了。”李绾故意引到张景初的身上。
    “长安的岁末,是一年最热闹之时。”张景初说道,“臣也好久没有出去逛过了。”
    “可以出去了。”萧烨顿时跳起来,高兴得在廊道上打转。
    “鹿宁。”李绾于是向谢鹿宁吩咐,“备辆马车。”
    “喏。”谢鹿宁叉手应道,“是否通知三衙与控鹤司。”
    “出去游玩而已,宵禁前便归,不必兴师动众。”李绾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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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时分,一辆马车从大明宫的小门出了宫,驾车的是控鹤司指挥使萧嘉宁,但穿着便服,身侧坐着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同样穿着便服。
    李绾虽不让兴师动众,但萧嘉宁为了皇帝的安危,还是派出了控鹤司的一个指挥暗中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