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宴大火,使得吏部与礼部都偏向了黄崇嘏,黄崇嘏在尚书省也逐渐拿回了权力。
    如今的尚书省,不再由左仆射令狐高一人说了算。
    令狐高于是笑着在诏书上署名与盖印,而后由专门宣读的承旨拿着诏书前往丹凤楼。
    “咚!”随着布政的钟声响起,丹凤楼前聚集了不少百姓,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官员手捧诏令,而后展开宣读道:“门下:朕绍膺骏命,因思如今天下之大,人物广之,其深闺秀闺能文之女,故不能如苏葱超今迈古之妙,但多才艺如史幽探、哀萃芳子类,自复不少,设俱湮没无闻,岂不可惜,故拟令天下女俱赴廷试,以文较高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此诏一出,城楼之下议论纷纷,天子要为天下女子单独开试,不再向去年的秋闱那样,仅在进士科中增加女子参试的条例,而是将女科正式设为定制。
    诏令下达后,经上奏院复印状报,送往各州,以宣告天下,邸报出来后,京城各个报社纷纷刊印。
    与此同时,皇帝又命翰林学士替自己起草了一份手诏,命人送往尚书省礼部宣读。
    翰林学士院使、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带着皇帝的敕书来到了皇城,大摇大摆的进了礼部。
    礼部尚书裴奕与一众从属早已等候于庭院,“裴尚书。”
    “谢院使。”二人相互客气,在一众男性官吏中,为首的却是她们两个女子,尤为醒目。
    “天子敕命。”谢鹿宁手捧诏书,裴奕遂率众人跪拜接听。
    “敕裴奕,丈夫而擅词章,固重圭章之品,女子而娴文艺,亦增藻之光,我国家储才为重,历圣相符,朕受命维新,求贤若渴,是用博谘群议,创立新科,于永曌八年,命礼部诸臣特开女科,付此亲礼,卿须体悉。”
    裴奕听后,与众臣叩拜接旨道:“臣礼部尚书、集贤院学士裴奕,谨奉陛下敕命。”
    谢鹿宁将裴奕扶起,“接下来礼部要有得忙了。”
    “不光要筹备明年的女科,下个月吴越王钱淑将要来朝,礼部还需准备接待之事。”谢鹿宁道。
    裴奕将敕命收起,“吴越来朝,可是为纳土归顺。”
    谢鹿宁点头,裴奕刚刚接手礼部,礼部大多事都是由礼部侍郎冯可所告知。
    前礼部尚书辞官致仕后,礼部也发生了调动,裴奕被调往接替礼部尚书,礼部司郎中冯可则升任礼部侍郎。
    “但这个事情,不要对外宣讲。”谢鹿宁又小声的提醒道,“中原是大国,吴越对中原的态度还算不错,所以得由他们吴越自己主动提。”
    “内廷还有事,就先走了。”谢鹿宁拍了拍裴奕的肩膀而后便从礼部离去。
    裴奕看着手中的敕命,以及身后那群礼部属官,直到今日方才明白,皇帝为何要空降一个它部侍郎来接任礼部的长官。
    皇帝早就想好了要在礼部单独开设女科,而裴奕是六部中为数不多的女官,由裴奕执掌礼部,必然不会抗拒。
    “裴尚书,吴越王来朝的日子是端午前。”冯可将提前准备好的流程交予裴奕,“由礼部与鸿胪寺共同接待,陛下很看重此次吴越入朝,这是流程,请您过目。”
    -----------------------------------------
    ——杭州·临安——
    钱塘江边的城堤上,吴越王钱淑头戴朝天幞头,身穿圆领黄袍,负手立于城下,望着汹涌的潮水,满面愁容。
    中原战乱频频,江山数次易主,唯有吴越守土数十年,还算相对安定。
    在战火的年代,东南民生安定,百姓富足,大量难民南下,使吴越迅速壮大,治下百万生民,无不歌颂钱王仁德。
    但随着一个政权的凋落,一个政权又迅速崛起,吞并诸国,中原逐渐有了一统之势,东南的安定终于被打破。
    “中原乱而吴越安,中原定,而吴越...亡矣。”钱淑长叹道,“四郎。”
    “父王。”年轻的安僖世子钱樟走上前。
    “你怨孤吗?”钱淑看着儿子问道,“什么都没有给你留下,此次入朝,还恐牵连于你。”
    继灭南汉之后,钱淑深感惶恐,于是向朝廷上贺表,在贺表中提到献土归降一事,但遭到了皇帝的拒绝,而后皇帝又下诏,命吴越王入朝。
    钱樟叉手回道:“阿爹与阿娘是儿生身父母,父母养育之恩,昊天罔极,儿无以为报。”
    “臣闻中原圣主,胸襟宽广,是仁义之君,燕吴之争中,先王不曾襄助于吴,燕王便也没有继续南下,足可见中原天子的为人。”钱樟又道,“而且大兄也在长安,父王此次带着母亲与儿子们入朝,天子必会礼遇。”
    “我并不担心你的兄弟们,但你是世子。”钱淑看着世子,“自古能终乱世而成王者,必有虎狮之勇,与狐之狡。”
    “自吴越向中原称臣以来,你大兄便成为了质子留在了长安。”说着,钱淑愈发的愧疚与不安。
    “父王无需为儿臣担忧。”钱樟宽慰父亲道,“儿本就无心争夺这天下,待与父亲母亲入朝与大兄团聚,儿便自请出家,从此常伴青灯于佛前。”
    钱淑眼眶瞬间被打湿,“孤自认为无愧于吴越百万生民,唯独亏欠于你。”
    吴越王的夫人孙氏,带着侍女登上城楼,而后将一件大氅披在了钱淑的身上,“钱塘风大,你们父子要说话,也应该回去说才是。”
    “回不去了。”钱淑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江海,“我们都回不去了。”
    孙氏愣了愣,“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哪里又不是家呢。”
    “这天下,不止钱氏一家。”孙氏又道,“东南吴越也好,还是中原王朝,都是由无数的家而成。”
    “且先王遗训,若中原出现了真命天子,举族归朝。”
    “大王此举,是以小家,全天下之家。”孙氏看着丈夫,“将来史书不会批判大王丢失国土,而只会记,大王成全太平天下的仁德。”
    入夏的风吹向钱塘江,江水汹涌,拍打着城墙。
    钱淑看着妻儿,热泪盈眶,“每有烦忧,夫人总能宽慰我许多。”
    “你们说得对,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去哪儿都是家。”
    ---------------------------------------------
    永曌八年四月,吴越王钱淑率世子及文武众臣一一拜祭诸先王陵庙。
    是年五月,钱淑奉诏与夫人孙氏及世子钱樟携重礼入朝,皇帝命钱王长子钱松出城迎接。
    ————————
    变法初期,单一继承人容易玩砸。
    宗室里小张已经提前物色了,现在又接了两个进宫,双重保险。
    第421章 千秋岁(四十六)
    千秋岁(四十六):纳土归顺
    ——长乐坡·长乐驿——
    一箱箱金银与真珠,还有绸缎布帛,先是经水运,而后再由陆路送进关中。
    钱淑的嫡长子钱樟,穿着皇帝御赐的紫袍与玉带,快马出了通化门,一路飞奔赶至长乐驿迎接父母。
    “父亲,母亲。”抵达长乐驿后,钱松跳下马背,快步走向吴越王的车架,而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检校太傅、右卫大将军不孝子松,拜上。”
    此时吴越王刚于长乐驿歇了脚,准备启程进入长安。
    世子钱樟于是将父母扶下车架,并向长兄行礼喊道:“大兄。”
    “四郎?”钱松先是眼前一惊,一别几年,昔日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扎着总角的小儿,如今都已长大成人。
    “见过世子。”钱松旋即又向弟弟拜道。
    “我还是喜欢大兄唤我四郎,大兄是长子,这世子之位应是大兄的。”钱樟将兄长扶起说道,“且你我兄弟,不必论这些。”
    “阿爹和阿娘这些年,可还好?”钱松起身后,看着爹娘问道。
    钱淑与孙氏纷纷点头,“我们在杭州收到了你的来信,这才来到长安。”
    “你父亲有些担忧朝廷的态度。”孙氏向长子说道。
    起初钱淑还有些担忧中原天子是否会赶尽杀绝,毕竟第一次来朝时,便扣留了自己的长子。
    “陛下是明主。”钱松向父亲钱淑解释道,“那些诚心归顺的国主,都受到了优待,被赐予爵位与宅邸,他们的子嗣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与天下人一样,可以参加科举,可以做官。”
    “只是朝廷近日因为科举一事而起了不小的波澜。”钱松又道,“但很快就被陛下摆平了。”
    “你不恨孤吗?”钱淑看着长子,眼里满是愧疚。
    钱松愣了愣,他看向母亲,不明其意,孙氏于是又为之解释道:“你父亲是想说几年前入朝,他将你丢在长安心中有愧。”
    永曌三年正月初一,朝廷举办正旦大朝会,钱松随身为使臣的父亲入朝,而后便被扣留在长安为质。
    钱松听后眼眶泛红,他看着父亲,摇了摇头,“身为大王的长子,吴越国的宗子,为了吴越国,为了吴越的百姓,这是儿必须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