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我沂州士子夺了魁。”有同为山东考生的贡士脸上浮现出了喜色,“还是龙飞榜的魁首。”
    苏惠微微抬头,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个被念出时,顿时红了双眼,平复片刻后,便从人群中应名而出。
    “是个女子。”数百贡士的目光齐聚于苏惠身上。
    而苏惠脸上丝毫没有怯色,只有一抹无法掩饰的骄傲与喜悦,多年的努力与隐忍,才换来了今日的扬眉吐气。
    在一众考生的羡慕下,苏惠走到了最前方的殿阶下等候。
    “进士一甲第二人,华亭严承怀。”
    第二人是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子,且是从吴越华亭而来,听到唱名,遂从人群中走出,而后走到第一人的身侧。
    “进士一甲第三人,神泉徐知宜。”
    “进士一甲第四人,雁峰刘文姬。”
    接下来的第三第四人,皆是女子,她们分别出列上前。
    “进士一甲第五人,博平邹泽。”而至第五人又出现了男子。
    “进士一甲第六人,晋阳李靖安。”第六人再为女子。
    “进士一甲第七人,临淄王宥言。”第七人为男子。
    “进士一甲第八人,文水赵明川。”
    “进士一甲第九人,阳城蓝允。”
    “进士一甲第十人,平遥于幼初。”
    “进士一甲第十一人,新都林意。”
    而后一甲第八人至第十一人便皆为女子了。
    整个进士榜的一甲共有十一人,而女子便占据了八人。
    十一人以苏惠为首,列于宣政殿的殿阶之下,而后在官员的引导下登上殿阶。
    至殿前所搭设的两座小帐内释褐,脱去士人所着襕袍,穿上绿色的公服。
    再出帐,十一人的精神样貌焕然一新,身上皆多了一份傲气。
    “入殿吧。”
    在殿中侍御史的指引下,十一人小心翼翼的踏入宣政殿中。
    而此时皇帝就端坐在御座上,等着接见今科及第的十一个状元。
    “臣,拜见陛下,圣躬万福。”十一人异口同声的跪拜道。
    李绾挥了挥手,见十一人中,女子竟有八人,她们虽穿着同等的官袍,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中原乱了数十年了,六军门外倚僵尸,百万人家无一户,今日有此盛况真是不易,能够来到这里,想必诸位,已是用尽了力气。”作为君主,李绾没有按照往常的惯例,向她们问话三代与籍贯。
    而是深知这些女子,在这样的年代里,生存已是不易,求学更是不易,能够入考来到这里,又该是何等的艰辛。
    仅是一句话,便使得几个女子触动落泪,“臣等能够破除万难来到这里,是陛下德祐,天恩垂怜。”
    对于她们而言,李绾不仅只是君主,更是她们走到这里的勇气与后盾。
    “我能做的,也只有颁布政令。”李绾说道,“但能否来到这里,最终靠的,还是你们自己。”
    李绾没有将这份功勋独揽,她清楚的知道,想要达成她所定下的目标,光靠她自己一个人是远远不能的,想要成功,便要靠全天下的所有人。
    八人纷纷拭泪,而至于其他三人,虽被这场面所触动,却无法体会与明白她们的感受。
    艰辛是所有人的,但从来就被限制于权力之外的女子,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与代价,甚至是拼尽一生,才有可能走到我们的眼前。
    “治理天下将来还要靠你们。”李绾向几人道,“去用自己的才能,在这片崭新的天地中大放异彩吧。”
    十一人于是同时叩拜,“谨遵陛下教诲。”
    而朝堂百官,面对这样的场面,其表现出的神色与态度,各不相同。
    在李绾强力的镇压下,整个朝堂暂时安定了下来,达成了表面的和谐,但他们顺从的不是李绾,而是君主与权力。
    他们的内心依旧将其视为离经叛道,甚至萌生了复辟之心。
    李绾坐在御座上轻呼了一口气,她看向张景初,眼中闪烁着欣慰。
    张景初明白皇帝的意思,于是微笑点头,反观一旁的令狐高,面对这样的科举结果,一脸的阴沉与不悦。
    “剩下的就交给张卿了。”李绾起身拍了拍张景初的肩膀。
    “喏。”张景初弓腰叉手道。
    皇帝仅念一甲十余人之名,而剩下的九百余人,则由宰相代为。
    中书舍人将试卷继续奉上,“右相。”
    “我们继续吧。”张景初看着令狐高道。
    “进士二甲第一人,曲阜陈淼。”
    “进士二甲第二人,永新...”
    “进士二甲第三人,聊城彭柏华。”
    “进士二甲第五人,庐陵...”
    “进士二甲第九人,豫章...”
    “进士二甲第十七人,乐平...”
    “进士二甲第三十二人,太和...”
    “进士二甲七十一人,荥阳郑泉。”
    “进士三甲第四人,永丰...”
    “进士三甲第九十六人,新郑...”
    “进士三甲第三百七十人,安阳钱仲怀。”
    “进士三甲第七百八十九人,临水韩岐。”
    九百多名进士中,女子便占据了二百余人,两成之多,这还仅仅只是一次尝试,便超出了张景初的预料。
    被压抑与束缚太久的人,一旦撕开一道通向自由的口子,便会爆发性的涌入。
    尽管有着朝廷的支持,但也需要应举人自己愿意报名,初次开设女试,这或许才是最难的。
    不过李绾以燕王之名占据关东多年,征募女兵,提拔女将,选任女官,这些年的影响也不容小觑。
    传胪大典结束之后,礼部将殿试名次张贴于皇榜上,而后由吏部制作金花帖子,送往中试的进士家中,或是在长安租借的暂居地。
    各应举人在入京前往礼部投状时,除了填写籍贯,还要写明在京的暂居地。
    吏部的动作极快,报喜的官吏一批接一批的往各个坊中送帖子。
    “晋阳李靖安李娘子高中,一甲第六人。”
    “张大娘子,借住在你家的那位举人娘子高中了。”有人高喊道。
    “什么?”
    “就你收留的,从晋阳来的那位娘子,中了状元呢。”大通坊内的邻舍,纷纷向西北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女主人报喜道。
    随着国家逐渐安定,参试的应举人骤增,录取的人数也是以往进士科的数倍,遂增一甲名额至十一人,二甲七十三人,其余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皆称状元,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李状元回来了。”宫中的传胪大典结束,除了发放金花帖子报喜之外,一甲的状元,还将由吏部主持骑马游街。
    吏部的官吏,在她们的巾帽上插上簪花,披上绣花的喜帔,而后上马。
    只见驾头前的两名堂吏举着写有一甲状元的两块红牌,一路上敲锣打鼓,游街宣示,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吏部的官吏挨个将她们送回住所,李靖安下马入坊,刚踏入巷子,就被街坊围堵住了。
    “李娘子。”她们拿着纸笔,想向李靖安求书字,“李状元。”
    “请李状元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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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业坊——
    而吏部派往大业坊太平观送金花帖子的阵仗更大,不但有鼓吹奏乐,还是由一名吏部司员外郎亲自前往,“临沂苏惠苏三娘子高中,进士一甲第一人。”
    太平观顿时热闹了起来,来往的香客听说观中出了一位状元,争相奔走告知亲眷,“太平观有人中状元了。”
    “观里的真人显灵了。”以至于一时间太平观内涌入大量人潮。
    而太平观中还居住着其他从沂州来的应举人,除苏惠与另一女子外,其余人悉数落榜。
    “怎么会是她?”落榜之人围在一起探讨道,“状元..”
    “解元,省元,状元,那她岂不是连中三元。”他们震惊道。
    “国朝第一个三元,还是龙飞榜上的。”
    “看来我们沂州,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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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飞榜的成绩出来后,进奏院将其印刷成状报发往各州,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
    “昭国立国以来,首次科举就让女子参与了,而连中三元者,竟也是女人。”吏部尚书岑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连连感叹道。
    “这其中,难道没有一点虚假吗?”一直跟随岑衷忠心于令狐高的吏部侍郎,及四个郎中都为此存疑。
    礼部主持科举,而吏部负责榜上之事,因而都对名单极为清楚不过。
    “还有今年的考题,也太过偏私了吧。”
    “这明白着就是上面只想要录取女人。”
    “考题是陛下与考官们协商而定,怎就存在偏私了。”另一与岑衷相对的吏部侍郎裴奕走进来反驳道,“你我处在同一片天地,读一样的书,面对一样的考题,除了才学有深浅而得分不同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导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