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初随在皇帝身侧,整理着案上堆砌的札子,“毕竟一直以来都是男人主政,官场之上也从来都只有男子。”
    “他们早已习惯了将所有权力占为己有,而将女人视作物品。”
    “陛下御极后,再次改变了这种现象,这已是让他们恐慌,如今又设女科,让普通女子也正式拥有了踏入官场的参政之权,他们当然害怕。”
    “宅子的事,文嫣差人向我说了。”李绾放下手中的札子,看向张景初,“我离开之后,他们竟然将刀指向了你。”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局面她早已料到,“陛下手中的刀已经挥出,反噬,迟早要来的。”
    “既然中书令的宅子已经被烧毁,那就索性搬到宫中来住吧。”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看着李绾愣了愣,“陛下就不怕朝中有人议论?”
    “谁敢议论。”李绾道,“况且,你我本就有姻亲。”
    “若按旧制,我已称帝,应要立你为皇后。”李绾又道,“只不过这样一来,怕是更加惹人非议了。”
    “三省之中,你提携了不少人,只是因为这样一件事,叛变者竟多达半数。”李绾展开一卷名册,这是由控鹤所揭发反对派的名单,如今大半已被清理了,“不过还是有不少寒士依旧敬仰你的。”
    宅邸被烧毁后,张景初将家中所有藏书全部充公,捐进了皇家藏书之地,崇文馆中,并在特定的时间开放崇文馆,允许百姓观读皇家的藏书,此举获得了众多寒士的支持。
    “令狐高和岑衷这两人,是三省的高层,令狐高还身居相位,你不处理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有些东西是杀不完的。”张景初回道,“或许过度的流血会激起更加强烈的反抗。”
    “即使身死,意志却不会亡。”张景初又道,“臣要做的事,是从内到外的彻底。”
    “肉体与意志,缺一不可。”
    以李绾的性格,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令狐高作为带头反对之人,在李绾离开时,没少刁难张景初,尤其是尚书省作为执行机构。
    若不是李绾回来的早,今年春试能否如期举行,还不一定。
    “罢了。”李绾挥了挥手,“你心思缜密,治国这方面,朕不如你。”
    “接下来的春闱,依旧由你来负责吧。”李绾又道。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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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阶级压迫之下,人会变得扭曲,暴力事件也会增多,为了维稳所以在最底层的男性之下,安排一个更底层的女人。
    第410章 千秋岁(三十五)
    千秋岁(三十五):璇玑绝唱
    ——长安城·大业坊——
    都教头张卿与教头曹兰芳骑马带着孙昀进入了大业坊。
    控鹤司的寻常衣着,别于三衙服制,乃是文武合袖,内着甲胄,外罩公服。
    长安的官吏与百姓都认得,于是纷纷避让,没有人敢招惹的。
    进入坊间,张卿特意绕了远路,途径了太平观。
    “突然想起来,我娘最近一直做噩梦,心神不宁,今日清晨出门时还叮嘱我有空就到观里拜拜。”教头曹兰芳忽然开口说道。
    “你是该去拜拜了。”都教头张卿顺着曹兰芳的话说道,“杀业太重,好驱驱鬼神。”
    “那是他们自己撞到我刀上的。”曹兰芳赶忙解释道。
    李绾回来后,借整顿吏治之名,大兴诏狱,在抓捕一些反对派时,不少官吏宁死不从,死在了控鹤的刀下。
    一番整治下来,群臣都对控鹤司畏惧不已,将其称之为恶鬼。
    就这样,孙昀来到了太平观,自大昭立国后,观中的香火便越来越旺,加上又有地方的举子在此借助,便也引来了一些外地香客。
    “孙教头?”
    刚一入观,孙昀便碰到了昔日的熟人,“阿英?”
    阿英提着一盒斋饭,正要送去给温习书本的苏惠,“娘子之前还说要去拜访您呢,没有想到您会在这里出现。”
    孙昀于是挠着脑袋,“这不是巧了吗?”
    两个下属听到对话,都暗自笑了笑,私下里嘀咕道:“都虞候不是专程过来的嘛?”
    “孙教头,您先稍等。”阿英又道,“我去告诉娘子。”
    没过多久,苏惠便从太平观西厢的客房跑了出来。
    山上吹来的风,仍然带着凉意,它穿过庙中的长廊,吹起了脚下的裙摆。
    至孙昀等候的庭院时,苏惠慢下了脚步,院中的梨花已经冒出了芽儿。
    浅桃色的靴子踏上长满青苔的地砖,“恩人。”
    听到声音,孙昀回过头,“苏娘子。”
    苏惠缓缓走近,她看着孙昀,目光流转,“恩人怎会来到这太平观中。”
    “啊,”孙昀回过神来,“刚好来这附近的里坊办差,路过这里,就进来了。”
    “没有想到你也在啊。”孙昀又道,“娘子还是叫我孙昀吧,别恩人恩人的了。”
    “这怎么可以呢。”苏惠道,“直呼名讳,总归是不好的。”
    孙昀摸了摸脑袋,“要不,你就当我是你的姐姐,我比你大三岁,刚好,我也想要一个妹妹。”
    在沂州时,孙昀便通过苏惠的试卷看到她了的籍贯与年龄。
    “好。”苏惠也没有拒绝,“那往后我就叫你孙姐姐了。”
    “姐姐唤我三娘便好。”苏惠又道。
    孙昀点头,“你们应该上个月就到了吧,年前。”
    苏惠点头,“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就到了长安。”
    “前阵子控鹤司事务繁多。”孙昀说道,“便也没有机会与你见面。”
    苏惠抵达长安,恰逢皇帝归朝,紧接着便是南汉归降,长安城中因女科而掀起了一场风波。
    “那你应该也见过陛下的真容了。”孙昀又道。
    “是。”皇帝凯旋当日,几乎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前往了朱雀街。
    苏惠自然也去了,为了一睹当今天子的风采。
    “我没有想到,建立起一个这样庞大国家的人,会如此年轻。”苏惠的眼中泛着流光,“我原以为...”
    “以为什么?”孙昀看着苏惠道。
    苏惠眼里有犹豫,又或者是顾虑,毕竟孙昀是控鹤司的人,而她竟敢当着控鹤司议论帝王。
    “但说无妨,咱们陛下的胸襟,可容纳整个天下。”孙昀在提到皇帝时,心中也充满了崇敬。
    “当时的燕王,天下无人不知。”苏惠说道,“她麾下的燕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我原以为,这样杀伐果决的帝王,会是一个面目凶狠之人。”
    孙昀听后笑了笑,“你这样想,倒也没有错,毕竟昭国的天下,是陛下亲自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当年在战场上,敌军看到燕王亲自陷阵,无不闻风丧胆。”但这些场面,孙昀没有见过,只是从她母亲的描述中所想象到的。
    “陛下很威严,”苏惠评价道,“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而不敢冒犯。”
    “陛下身后的那些将军也是。”苏惠的目光,不止在皇帝一人。
    还有那些所有跟随皇帝征战的将领们,自建国之后,李绾的倚仗便逐渐偏向那些女将。
    “我想要进入这样的朝廷。”苏惠看着孙昀道,来到长安,亲眼目睹了长安的官场,看到皇帝与诸将凯旋的场面,以及皇帝登临丹凤楼,接受南汉投降,向一众反对女科的文臣发出警告时。
    更加确定了苏惠心中所想,即使离开生养她的地方,不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所理解。
    “你一定会如愿以偿的,三娘。”孙昀对视着苏惠道,“大昭的朝堂,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对苏惠的眼神中有敬佩,那种敢于冲破束缚,打碎枷锁,逃离深渊的勇气,这需要无比强大的意志,与坚韧的性格。
    连死都不畏惧之人,这世间已没有什么可以阻碍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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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大明宫——
    “苏惠。”李绾口中念叨,“好像听说过。”
    “是沂州科场案,重考后的解元。”坐在一旁替李绾处理札子的张景初顺着皇帝的话说道。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李绾看向殿前的萧嘉宁问道。
    “是孙昀在控鹤司时,无意间向臣说起的。”萧嘉宁叉手回道,“沂州的案子,是孙昀处置的,陛下回来后还嘉奖了她,升她做了都虞候。”
    李绾于是又看向张景初,沂州之案,她只是匆匆过目,其商讨后的处置,都是由张景初一手督办。
    “中书令可知道?”李绾向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于是搁下手中的笔,向李绾叉手,并将沂州之事详细说与了李绾。
    “倒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李绾听后,也极为欣赏,“这一路走来,我们见过不少屈服与妥协之人。”
    “当然,像这样的女子,也不再少数。”李绾起身道,“这个天下失衡太久了,我们需要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