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依右相所言。”李绾起身说道,“接受楚王的称藩,南伐之事,勿要再议。”
    “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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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
    晚霞从西窗照进了大殿中,仙鹤模样的铜炉中飘散着青烟。
    李绾穿着常服,落下手中一颗黑子,而与之对弈的紫袍官员,看了一眼棋局,笑眯眯的说道:“陛下的棋艺,日飞千里。”
    李绾收回手,脸色有些凝重,杨婧当即起身,而后于御前跪伏,“陛下可是为今日枢密院的武官而恼怒?”
    李绾摇了摇头,“我不也没有帮她吗,反倒是元济与书虞先看不下去了。”
    “这不像是陛下...”杨婧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往日的脾性了。”
    第396章 千秋岁(二十一)
    千秋岁(二十一):李绾:“我更想要你保重身体。”
    “臣失言,请陛下责罚。”说完之后,杨婧又叩首请罪道。
    “无妨。”李绾挥了挥手,“今日的局面,她比你我都清楚。”
    说罢,李绾撑着桌子起身,“今日在宣政殿上,为南伐一事,文官与武官争论不休,就差当廷打起来了,我看她依旧气定神闲,想来是在预料之中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右相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远见卓识,是臣平生仅见。”杨婧说道。
    “就算朕不为她说话,也还会有其他人保她。”李绾又道,“今日你不是也看见了。”
    “嗯。”杨婧点头,“陛下是在为这个担忧吗?”
    “他们把她捧得太高了。”李绾走到窗前,看着殿外的晚霞,负手说道,“殊不知只是一道虚影。”
    “今日的维护,来年他日,又是否会成为利刺。”
    “虚妄被打碎,会迎来什么,谁也不知道。”李绾又道,“到时候还会像今天这样吗?”
    “不,”杨婧走到李绾的身侧,“到时候陛下与我们所有人,就都可以站在她的身后了。”
    “其他所有人都不重要,”杨婧看着李绾又道,“只有陛下,是右相最大的倚仗。”
    李绾回过头,与杨婧对视,霞光洒照着君臣二人,“你说得对。”李绾忽然开口笑了,“无论是满意她与不满意她的人,无非都是因为利益二字而相争夺。”
    “她想做什么,想实现什么,那些人说了都不算。”李绾又道。
    说罢她将目光重新挪向窗外,“只有朕说的,才算。”
    “只有朕,能助她改变。”
    “我们,”李绾看着天边的火云,目光炽热,“也算是相辅相成吧。”
    “陛下与右相彼此心系,意念相通,若神仙眷侣,很难让人不羡慕。”杨婧从旁说道。
    “你羡慕朕?”李绾看着杨婧,低头笑了笑,“朕都没有说出羡慕你的话,你竟比朕先说出这番话来,这让朕一时间不知要如何作答了。”
    “陛下,中书令来了。”一名女官入内通报道。
    杨婧听后,于是弓腰叉手道:“右相来了,臣就不打搅陛下,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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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外,内侍省都都知孙德明正搀扶着张景初走在台阶上,身后还跟着中书省的一名女书吏。
    “右相,您慢些。”孙德明道。
    李绾进入长安后,不仅增设了内廷女官的数额,还将原来的内侍省一分为二,增设入内内侍省与内侍省分管内外朝。
    其中内侍省负责外朝,监管东西二府,为天子耳目,而入内内侍省则在内廷,掌宫殿洒扫,供奉殿头,帝后起居之事,为天子身边最亲近的侍从。
    其中内侍省由孙德明负责,而入内内侍省,其长官却是由一名女官充任,下辖一众宦官。
    起初只是让内侍省的宦官分到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及三司这三个国家中枢机构中担任堂吏。
    直到永曌三年初时,在右相张景初的提议下,李绾于民间选召了一批女官,并出题考试。
    就如外朝的科举一般,先由地方初考,而后通过考试的再送往长安,于大明宫中集中考核。
    通过的人选则被调入内廷,充任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
    此后每半年考试一次,内廷的女官人数逐渐多了起来,考试的标准也越来越严格,几乎比对外朝的进士科。
    随着有才能的女官被选入宫中,一开始只是在内廷负责内务,没过多久六尚局便开始比对外朝官制,设立同等的品阶官职,永曌四年正旦过后,内廷女官开始与内侍省的宦官一同出现在外朝,但并不掌职,只是负责一些杂务。
    随着有才能的女官进入外朝的人数逐渐增多,三个中枢机构下辖的各司,在人手空缺之下,便开始任用这些有才识的女官做一些誊录的简单文事。
    自此,女子出现在外朝的身影,日益增多。
    至殿门口后,张景初脱去靴子,而后从书吏手中接过文书。
    “右相。”女书吏名唤鱼羡安,她将手中的公文交至张景初手中。
    她本是中书省一名洒扫屋子的宫人,张景初知道她是通过女官考试而入的宫廷,在看过她的诗文之后,便将她调到了自己的堂屋,做了宰相的随身书吏,以往都是宦官又或者是文官充任。
    “羡安,你先行回中书省。”张景初说道,“元侍郎若来寻,他要的札子就在我的案上。”
    “喏。”鱼羡安叉手应道。
    随后张景初便撑着手杖踏进了紫宸殿,恰逢枢密院使杨婧从内走出。
    “见过右相。”杨婧叉手行礼道。
    “枢相。”众人也纷纷行礼。
    “陛下在殿内等候您。”杨婧出殿后说道。
    “好。”张景初于是走了进去。
    只见李绾依旧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即使听见了木杖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臣,张景初,拜见陛下。”张景初向皇帝行礼道。
    “你不同意南伐,是不想空耗国帑。”李绾说道,“可是比起这个,我们还有时间消耗吗?”她回头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一早就明白,南伐的主张,并非是枢密院一府之愿。
    只不过枢密院的武官想要功勋站稳脚跟,而皇帝则迫切想要一统。
    “如果是朕想要南伐,你也不肯吗?”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她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头,眼睛红润。
    李绾挑起眉头,看着这双充满忧郁的眼神,每次对上,都能让她变得心软。
    想到先前杨婧的话,李绾于是松了一口气,“罢了。”
    她回到一旁坐塌前,撩起衣袖坐了下来,“近来已经收了不少弹劾你的奏章,反对你的缓兵之策。”
    “她们反对我,是因为怕我。”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御前,“难道陛下也怕我吗?”
    以张景初如今的威望,若与其他政权勾结,颠覆王朝也不是不可能。
    李绾停顿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张景初,“若我说怕呢?”
    “臣在陛下的眼中,从未看到过惧怕。”张景初对视着李绾回道。
    “若以权力而论,我是君,你是臣,我自然没有什么好怕的。”李绾又道,“即便你在长安经营十余年之久,也抵不过我手中的一把横刀与我帐下三十万兵马。”
    “可若回到三十年前。”李绾闭上双眼,“我当然是怕的。”
    “我当然也想要江山永固,社稷清明,”李绾睁开眼缓缓起身,“但我更想要你保重身体,我想早些结束这世间的纷争,让你不必再为此而竭尽心力。”
    “所以我当然怕。”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跟前道。
    “三年之内。”张景初抬起手,抚摸上李绾的脸庞,并保证道,“南方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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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曌五年,新任的楚王马愕在杀害弟弟夺取王位之后,开始变得疑心,那些辅佐他夺权,立有功功勋的将领,因反叛过楚废王,而受到马愕猜忌,不仅没有任何赏赐,还将他们调离京都。
    而后宠信自己的家奴,让他们担任要职,大修宫室,开始了享乐。
    马愕与马德兄弟相争,正是马愕的弟弟马崇从中挑拨,在马德死后,马崇于是趁机拉拢马愕的宠臣,并挑拨马愕与麾下部将的关系,独自揽过军政大权,扶持党羽,安插亲信入朝。
    没过多久,楚王马愕便与朝中军将离心离德,辅佐马愕夺得王位的静江军指挥使王进奎与其麾下先锋将领周逢,因不满马愕的不公赏赐,于是带兵叛逃。
    永曌五年二月,王进奎与周逢逃回朗州,废黜了马愕之子,扶持楚穆王马图嫡长子之子马惠为节度使,不久后又废黜马惠,迎受蛮人拥戴的辰州刺史刘言入主朗州,拥立为武平军留后。
    刘言进入朗州后,当即遣使向北昭朝廷求封节度使,得到朝廷的认可与赐封,朗州自此脱离楚国,成为了湖南独立的割据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