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张景初的名号被熟知的人认出,众人才反应过来,侍奉在君主身侧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从未露过面,却一直与李绾缔结着婚约之人。
    “大王的夫君,竟是个如此温文儒雅之人。”
    “我呸,”虞萍斥责道,“什么夫君,王妃还差不多,咱大王可不需要这种东西。”
    “臣的确是想到了两个字。”张景初抱着袖子回道。
    “哪两个字?”众人纷纷问道。
    “第一个字并非疑难。”张景初道,“是一个常见而简单的字。”
    “衡。”张景初伸出手沾了沾茶水,在地板上写道。
    “衡?”众人听着张景初的回道,“这听着确实是不够大气。”
    “还不如咱们的燕呢,咱们跟随大王在疆场驰骋,是以武立国,当起一个豪迈的国号才是。”虞萍扬手说道。
    “右相取衡字,何解?”杨婧问道。
    “衡,平也,所以任权而均物,平轻重也。”张景初回道,“书《舜典》所载,璿玑在玉衡,以齐七政,汉书又曰:玑衡,王者正天文之器,可运转也。”
    除了几个武将不解之外,杨婧以及黄崇嘏都听明白了张景初的意思。
    “臣也以为衡字甚好。”杨婧于是说道,“大王立国,是为破除天下不公,大王又以女子之身,以武建国,打破了世人固有的常规,向旧俗的不公宣战,其最终也不过是为一个衡字。”
    杨婧一番解释后,众人也都明白了于是纷纷点头,“原是如此,我等竟不知还有一层这样的含义。”
    “可我却觉得,还不够。”张景初又道,“少了一份争心,不适用当下。”
    “那么右相的第二个字呢?”杨婧于是问道。
    “昭。”张景初遂将地板上的衡字付之一炬,改换了昭字,“《诗经》曰:日出有曜。”
    “陛下与诸位于这失衡的乱世中奋起抗争,历经艰难险阻,终破长夜,得见光明,是为昭。”
    “无论是君主还是臣民,都应持中守正,天地才能长久。”张景初继续说道,“但我们失衡太久了,故以武力过正矫枉,逆转不公,不失为衡,而衡,远远不够。”
    “好。”李绾终于开口,显然她也更为满意昭字,“那就定此国号,吾称帝之日,便是大昭建国之始。”
    商议之后,群臣便各自离去于各司进行筹备建国的典礼,但对于称帝地点,原定于的洛阳,张景初却有着别的想法。
    “你想让我在长安称帝?”紫宸殿内,张景初跪坐在李绾的跟前,殿中只剩她二人,“当年武皇排除了万难,也只是于洛阳修建宫城即位。”
    “是。”张景初点头,“相比于长安,洛阳的反对势力较少,大王称帝的阻力也会小很多。”
    “但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长安是历朝历代的都城,旧势力交错盘踞,根深蒂固,可正因为如此,燕王才应该在长安称帝。”
    “翻开巨石的这根利刺,要扎就扎在他们的心脏上。”张景初的眼神中所透露出的阴狠,让李绾大为吃惊。
    “你总是做一些很疯狂的事。”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一些我自以为能够猜到,却永远也捉摸不透的事。”
    “臣在长安经营了十几年,关中的核心已为我所更换,禅让诏书,是我亲自所拟,所有的一切我都打理好了。”
    “只需燕王足够的信任我。”张景初直视着李绾,旋即俯首叩拜,“只要大王愿意,我即刻返回长安,安排一切事宜。”
    “我呀,明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事,尽管内心在一遍遍提醒自己,”李绾看着张景初,“可真到面对你的时候,我还是会愿意陪着你一起疯。”
    “我知道,开创全新的太平世界,这是你的理想,”李绾扶起张景初,“同样,这也是我的理想。”
    “年号我已经拟定好了,就用曌字。”李绾又道,“日月凌空,千秋彪炳,以女子之身即位称帝的,我既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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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复十四年,正月,唐廷皇帝李泓下诏,昭告天下,禅位于昭阳大长公主、燕王李绾。
    是年二月,原定于洛阳称帝的李绾却忽然改变主意,不顾群臣阻拦,率文武百官及三军北上,入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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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绾决定迁都长安,这真的是非常非常信任张景初了(张在长安经营了十五年,整个关中基本上都是张的,搞不好她能在关中把李绾废掉的)
    当然了除了这个之外,李绾自己也有把握可以入主长安,毕竟她是马背上的皇帝。
    第378章 千秋岁(三)
    千秋岁(三):再回长安
    中书令张景初奉杜太后之命,带着禅位诏书抵达洛阳,返回长安之后,燕王将要入主长安即位称帝的消息很快便于关中散开,顿时流言四起,关中权贵,反对者众。
    尤其是于蜀中自立一国的蜀主,原为李唐宗室的鲁王李昌,不光反对燕王称帝,还挑唆关中的李唐旧臣,煽动叛乱。
    又逢日蚀出现,长安城内人心惶惶,“天要塌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被天狗遮蔽,变得阴暗无比,无知的人们在漆黑的白昼中四处奔逃。
    只有太史局的天文官,面对这已有推测的天象而欣喜。
    “天狗食日,乾坤逆转,必有大祸降临于世。”
    各地儒士连结在一起,写下檄文与诗句用文字讨伐与谩骂,以阻止女主天下的局面发生。
    各势力也借此机会蠢蠢欲动,但最终为中书令张景初所止。
    虢国公杨修亲自领禁军镇压了城内的动乱,并抓捕了聚众闹事之人。
    燕王入主长安称帝之事已成定局,于是关中一些旧势力与李唐旧臣纷纷逃离长安,投奔蜀主李昌。
    杜太后也欲携禅位的末帝逃往蜀中,却不曾想蜀主李昌为独揽大权而将杜干一家杀害。
    “这是进奏院密探送来的消息。”张景初来到内廷,将进奏院所呈蜀中的动静交予了杜太后,“长平侯已为李昌所杀,即使我同意太后入蜀,恐怕太后也无法再平安回去了。”
    杜太后看到消息,差点昏聩了过去,“三郎。”
    “太后想要入蜀,无非是保全自己的儿子,可太后明明不只有儿子。”张景初看着杜太后道,“燕王将来的天下,必是不再以男子为重的天下,公主天资聪颖,对太后又是孝心一片。”
    “张卿是想用我的女儿,来逼迫我放弃我的儿子吗?”杜太后质问道,“这就是你当初只愿收下她做学生的目地?”
    “我只想告诉太后,拥有足够的权力,就可以改变只有女子被放弃的规则。”张景初抬头道。
    “飞鸟尽,良弓藏,”杜太后看着张景初,“你如此煞费苦心的为燕王铺出了一条帝王之路,就不怕她得到天下之后杀了你吗?”
    “以你的能力与威望,这世间没有哪个帝王会不忌惮。”杜太后又道,“你就不怕重你顾家的悲剧吗?你顾氏满门,皆死在了她父亲的手中。”
    张景初闭上眼,“殿下与我君臣共事十载有余,难道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
    杜太后向后退了几步,而后抬起双眼,“我竟忘了,你也是女人,你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国家。”
    “纵是死,也无悔。”张景初遂叉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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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廷——
    朝政为张景初所把控后,杜太后手中权力也逐渐被架空,陈达兵权被解,贺覃也受到排挤,离开了中书门下,而皇帝李泓更是成为了傀儡,被软禁于内廷的一座宫殿内。
    即使早已成年,却始终没有加冠,无法亲政。
    软禁皇帝的宫殿,有着重兵把守。
    当李泓得知外界的传言后,在殿内大发雷霆,“朕才是李唐的天子,朕才是正统,燕王只是一个窃国者,朕绝不禅让。”
    李泓在大殿内怒号着,并砸毁了殿内的陈设,“她们怎能如此对我!”
    “皇太后殿下至。”
    这些年除了母亲与妹妹之外,李泓几乎见不到外人,听到通传的声音,李泓疯狂向殿外跑去。
    “母亲。”
    杜太后进入大殿,看见殿内一片狼藉,“母亲。”
    “他们说我不是皇帝了。”李泓质问着杜太后,“燕王即将进入长安取代我,是吗?”
    杜太后走到一张胡椅前坐了下来。
    “可她不是女人吗?”李泓转身看着自己的母亲,“她还是我的姑母,她怎么能够违背祖制。”
    杜太后看着李泓,脸色很是平静,“如果要登基的是我呢。”
    李泓后退了一步,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于是摇着头,“不会的,您不会的。”
    杜太后闭上眼睛,“这里的主人,很快就是燕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