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之地不仅仅只有朔方,在萧道安多年的经营之下,从贺兰山一直到九原,到河东地界,都在燕王的辖区内。”李瑞冷着脸看向张景初,“边镇的军队人数与力量一旦超过中央军,必然会造成中央的惶恐。”
    “朔方会一直臣属于朝廷吗?”李瑞起身,从御座之上缓缓走了下来,“燕王想要做什么?”
    “成为武皇那样的人吗?”李瑞走到张景初的跟前,一连问了三句话。
    “在这样四分五列的时局下,陛下纠结与在意的,竟是这些吗?”张景初手持笏板,对视着李瑞,“燕王想做武皇,难道岐王还有吴兴郡王就不想吗。”
    就像朔方此时不愿与朝廷撕破脸,李瑞也并没有想要与燕王李绾翻脸。
    “臣在陛下手中,朔方就还在陛下手中。”张景初看着李瑞眼里的松动,于是继续说道,“但是李卯真与朱权之心,昭然若揭,陛下也再难约束。”
    李瑞负手转过身,背对着张景初,他看着御座上面挂着的字匾——居安思危。
    “卿,这是逼得朕,无路可走了。”李瑞侧着头,用余光瞥向张景初。
    张景初低下头,“朱权能有今日,又何尝不是陛下成就的呢。”
    李瑞听后瞬间滞住,紧接着他便闭上了双眼,“为了抗衡先帝,为了与皇权的斗争中活下来,我与朱权之子朱文达成了合作的协议,从而促使了一个新的,无法控制的势力出来。”
    “这是我的过错。”李瑞攥着黄袍袖子里的手说道,他垂下双手,无力感席遍全身,“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吧。”
    “我会下一道旨意,扩充朔方的军制。”李瑞又道,“但征募的军饷,还有军队的供给,都要由朔方自行承担。”
    “还有,”李瑞回过头,“朔方的调兵,需要由朝廷的旨意。”
    “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朔方千里土地,仍在李唐手中。”李瑞闭眼又道。
    “陛下圣明。”张景初拱手道。
    “对了,成德镇呢。”李瑞睁开眼,向张景初问道,“新的成德军节度使,似乎比他父亲要更加有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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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前
    ——成德镇·恒州——
    “主公。”
    节度使的府邸内,幕府官员齐聚,年仅十岁的成德军节度使王容,坐在那把比他还要高的椅子上。
    “父亲的丧事已经传到了汴州。”王容继任之后,开始着手父亲留下来的军政弊端,肃清异己,“汴州那边来信,不久后将遣使吊唁。”
    “诸位如何看呢?”王容向群臣问道。
    “只怕吊唁是假,打探我们的虚实才是真。”王容身侧的谋臣叉手说道,“朱权是乱臣贼子,有代唐之心。”
    第279章 破阵子(三十三)
    破阵子(三十三):谋略
    王容摸着下巴,看着一众文武官员,父亲的丧期还未过,南边的势力便迫不及待的暴露出野心。
    政权交替带来的隐患不止是内斗,还有外部势力的入侵。
    “父亲在时,朱权便想吞并成德镇,但父亲一直严守,有成德军在,刚刚夺取了魏博的朱权心有顾虑,这才没有出兵,如今父亲不在了,魏博的局势已被朱权稳定,朱权又岂会错过这个机会。”王容说道,“朝廷的庇佑对我们来说已经无用。”
    “就算朝廷同样派来了使臣,也无法阻止朱权的野心。”王容分析道,“我们眼下,需要想新的应对方法,趁危机还未来临前。”
    “朝廷靠不住,是因为他们自顾不暇,陇右节度使对长安也一直是虎视眈眈。”
    “河东兵力有限,若是我们要寻求庇护,朔方才是最好的选择。”王容说道。
    “可是朔方,也是朝廷的地界,那朔方节度使乃是宗室女。”有大臣说道。
    “谁说宗室,就一定会心向朝廷了。”王容说道,“在长安之乱中,宣武节度使朱权与朔方节度使共争河北,在事后,他们都接受了朝廷的封王。”
    “足可说明,朔方虽在宗室之手,却依旧脱离了朝廷的控制。”王容又道,“且朔方兵马强悍,他们能越过河东取幽州,其扩张的野心不会比宣武小。”
    “谁争不是争,与其坐以待毙,为朱权所吞并,不如放手一搏,看看朔方的意思。”
    群臣争相顾盼,此刻主位上坐着的,显然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小娃娃,却语出惊人。
    他们相视一眼,纷纷叉手道:“主公深谋远虑。”
    王容从座位上跳下,十岁的孩子,还不到这群大臣的肩膀高,他穿着紫袍走到群臣的中间,而后向众人拱手,“先父留下的基业,还望诸君与容共守。”
    群臣听后,纷纷叉手表态,“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力守成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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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
    ——大明宫·延英殿——
    “成德镇呢?”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新任成德军节度使并没有延续他父亲的政策继续向宣武节度使朱权称臣,而是改向朝廷。”
    “如你所说,成德镇称臣,是在向朝廷求援。”李瑞盯着张景初,“朝廷接受了成德的归顺,能做的,也不过是与其他边镇一样,封官赐爵。”
    “恐怕这不是成德的真正意图吧。”李瑞又道,“成德镇真正想要寻求庇佑的势力,是朔方吗?”
    “现在只有朔方能够给成德提供有效的帮助。”张景初回道。
    李瑞听后低头笑了笑,“原来如此。”他抬头看着张景初,“朔方真正的意图在这里。”
    “先生的筹谋,还从来不曾让人失望呢。”李瑞看明白了一切。
    朝廷想要平定宣武的叛乱,于是不得不倚仗朔方,那么也就不得不接受成德对朔方的归顺。
    “成德镇一向富庶,这样一来,兵马与土地还有粮草,朔方就都有了。”李瑞继续说道,“先生好谋略。”
    “我现在才明白,先帝为什么要诛杀顾氏一族。”李瑞看着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抬眼看着李瑞,“这不该成为顾氏灭族的理由。”
    “是。”李瑞没有否认,“只有君王愚蠢与无能,才会畏惧臣子的聪慧。”
    “成德镇,陛下可以按照惯例对其加封。”张景初说道,“虽然阻止不了朱权的吞并之心,但这样一来,朱权师出无名,一旦朱权动了兼并的心思,对他的征讨便也名正言顺。”
    “我只有一点要求。”李瑞看着张景初。
    “燕王,是陛下的手足。”张景初猜到了李瑞的心思,于是说道,“陛下也清楚,燕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瑞回到御座上,低头坐下,他闭上眼,“生在这样一个家中,她和李恒竟然都是重情义之人。”
    “如果不是你,她根本就走不到今天。”李瑞又道。
    “陛下错了。”张景初反驳着李瑞,“正因为燕王的重情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帮助与相信她。”
    李瑞猛然抬起头,就像被什么击中一般,他的眼里充满了震惊,“十几年了,有些事情,我今天才明白。”
    说罢,李瑞挥了挥手,“朔方的增兵,还有对成德军节度使的加封,就由中书门下去办吧,如果你能说服那群老家伙的话,我没有意见。”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
    张景初走后,李瑞的贴身宦官刘束走了进来,“陛下。”
    只见李瑞容颜憔悴,几根碎发从幞头内钻出,他撑着扶手,从金漆椅子上坐起。
    “刘束。”
    “陛下。”刘束上前扶住了李瑞的手。
    李瑞摊了摊手,看着殿外的风雪,从殿内走出的身影,也是那样的孤寂。
    “你觉得,朕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吗?”李瑞负手,侧头问着刘束。
    刘束大惊失色,旋即在李瑞跟前跪伏了起来,“陛下是圣德之君。”
    李瑞听后颤笑了起来,而后冷下脸色,“若是如此,我又怎么会弑父杀兄。”
    刘束听后更加惊慌,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叩拜着回道:“如果想要活着也是过错的话,那么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正确的呢。”
    李瑞听后呆愣了片刻,而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刘束啊刘束。”
    “君王不可一味仁慈,拥有狠心,方能震慑奸佞。”刘束又道,“陛下拥有仁慈,也有君王的决绝。”
    “可是这天下的重心,怎就逐渐偏向了北方。”李瑞走下台阶,双目空洞的说道,“就连我拼命想要挽回,也无计可施了。”
    刘束直起腰身抬起头,看着逐渐走远的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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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出延英殿,殿外吹来一阵狂风,将那漫天的雪花吹进殿廊,落在了她的肩头与幞头上。
    随着宦官刘束的入内,剩下的值守宦官,替她捧来了靴子。
    “张侍郎,下雪了。”宦官拿来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陛下命小人拿来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