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妾父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了吗?”杜氏感到冤屈的说道。
    李瑞看着妻子如此模样,哀叹道:“岳丈大人之死,牵扯着朝中的争斗,也与我脱不开干系,是我害死了岳丈。”
    “妾没有要责怪夫君的意思。”杜氏说道。
    “现在岳丈大人已经不在了,剑南军群龙无首。”李瑞看着妻子,“朝廷已经在挑选新的节度使来代替岳丈接管剑南道。”
    “剑南是我父亲的基业。”杜氏看着丈夫说道,“我父一介文官,带兵守关十余年,朝廷怎么能够说收回就收回。”
    杜氏察觉了丈夫的心思,于是顺水推舟,“父亲在剑南经营十余年,剑南军早已姓杜,即使父亲不在,那些将领都是父亲提拔上去的,让杜干回到蜀中吧。”
    “他已十六岁,可以独当一面了。”杜氏又道,“让他回蜀中,继续为大王效力。”
    这本就是李瑞想出来的对策,毕竟剑南军对自己极为重要,可以说是他最大的后盾,即使将来斗争失败,他仍然有地方可去,亦可靠着蜀中东山再起。
    只是他最大的担忧便是杜良之子杜干,在父亲与姐姐的庇佑下,生性软弱,不堪大用。
    但妻子的话,又让他多了几分肯定,至少杜干,比起自己岳丈,更好控制。
    “此时让杜干回蜀中,恐有风险。”李瑞担忧的说道,“岳丈亡故,那幕后之人定然能想到杜干,他留在王府才是最安全的。”
    杜氏摇头,“他是杜家长子,他必须要回到成都去。”
    “夫君一定有办法的。”杜氏看着丈夫说道。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李瑞说道,“我派人分四路,子午、傥骆、褒斜、陈仓四道,以障眼之法护送杜干回到蜀中继任剑南节度使。”
    听到丈夫的话,杜氏感激涕零的跪了下来,“多谢大王,妾代杜干,拜谢。”
    李瑞连忙扶起妻子,“王妃这是做什么,你我是一家人,本该如此,何须言谢。”
    “再者,杜干也是本王的弟弟。”李瑞又道,他扶着妻子叹了一口气,“你们姐弟情深,他有你这样的阿姐,也算是他的福分。”
    “不像我们李家。”李瑞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连连哀叹,“兄弟姊妹之间,本是血脉相连,却宛若仇人。”
    “杜干来京不久,”李瑞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见过他真容的人,应该没有多少。”
    他回头看着身穿孝衣的妻子,“出殡当天,儿子要为父亲持灵牌。”
    ----------------------------------------
    ——长安城——
    贞祐十八年,六月中旬,剑南节度使杜良出殡,棺椁从灵堂抬出。
    杜良的嫡子杜干,身穿斩哀,披头散发,捧着灵位走在棺椁前,而送灵队伍的最前头,是魏王李瑞请来的数十僧人。
    诵经与哀嚎的声音从王府逐渐传出崇仁坊,坊道上的行人纷纷让路。
    棺椁后面跟随的,是杜良在京时的一些同窗好友。
    送灵的队伍走出崇仁坊一路南下,途径了东市。
    东市的酒楼上,外廊的栏杆内开着一扇窗,窗内正有一双眼睛盯着那哭丧捧灵的杜家独子。
    哀乐充斥在街道上,那嘈杂的环境也变得安静了下来。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茶碗,将目光撇向了城西。
    -------------------------------------------
    ——长安城·西郊——
    一辆普通的马车从长安城南的明德门出城,而后绕路西北方向来到了西郊的官道口。
    入夜时分方才停下,伴着月光,车内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粗布麻衣。
    而在路上等候他的还有三辆马车,分别前往周至,眉县与宝鸡。
    “郎君。”
    听到车外有人呼唤,少年从车内爬了出来,皱着眉头抱怨道:“这破马车颠死我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而后又看见同样的几辆马车,于是怒道:“你们就打算用这样的车送我去汉中?”
    “你们知道这里离汉中有多远吗!”少年不满道,他从汉中而来,知路途遥远。
    “郎君,这是主人吩咐的,为了不引人耳目,也是为了郎君的安全考虑。”其中一个马夫说道。
    “不就是回个家吗,至于这样。”少年皱眉,心不甘情不愿的爬上了其中一辆马车,“慢一点,这样颠,谁受得了。”
    几个车夫对视了一眼,颇为无奈的各自回到了马车上,“驾!”
    -----------------------------------------
    ——永福坊·赵王府——
    魏王府的丧事办完后,礼部与太常寺开始筹备赵王李钦的大婚。
    赵王府上下都挂满了大红色的绸缎,那屋檐下的红纸灯笼上也写满了喜字。
    礼部将大婚要用的仪器与用具还有礼服一一送进了王府中还有永兴坊的郑宅。
    “魏王府的丧事刚刚完毕。”阿四踏进李钦的书房,向李钦叉手说道。
    “是谁给杜公送的葬?”李钦跪坐在书桌前,提笔在宣纸上落墨。
    “是杜公留在长安的儿子,杜干。”阿四回道。
    “现在朝中在争议剑南节度使的继任人选。”李钦一边写,一边道,“魏王一党支持的是杜良之子。”
    “但御史台那边,却持反对意见。”李钦又道,“理由是,节度使若世袭罔替,便会对中央构成威胁。”
    “御史台的长官皆是圣人心腹,自然向着朝廷。”阿四回道,“然而自明皇之后,边镇节度使,便已成了世袭。”
    “朝廷也没有余力去管辖他们。”阿四又道。
    “是啊,地方割据,自持一方,不再听中央的号令。”李钦放下手中的笔,“即使做了太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魏王为什么还要苦苦相争。”李钦抬眼看着阿四,眼中疑惑不明。
    “或许魏王是想取得正统的身份,师出有名,改变这乱世的割据,挽救大唐。”阿四回道。
    “就凭李瑞吗?”李钦低头看着宣纸上的两个大字——等夷,冷笑了一声。
    “群公怀等夷之志,天下有去就之心,国将不国,现在还有谁可以挽救这垂危的大唐呢。”李钦闭眼叹道。
    ————————
    出自《北史·周宗室传论》:"及文后崩殂,诸子冲幼,群公怀等夷之志,天下有去就之心,卒能变魏为周,捍危获者,护之力也"。
    意思为,权臣篡位,僭越之心。
    第241章 长相思(九十四)
    长相思(九十四):赵王大婚
    ——永兴坊·左相府——
    贞祐十八年,六月十六日,皇五子赵王李钦迎娶左相郑严昌之孙郑氏为王妃。
    清晨一大早,尚服局的女官便将亲王妃大婚时穿戴的翟衣与花钗冠送至相府。
    沐浴更衣之后,郑苒跪坐在铜镜前,身后簇拥着十余女官。
    一层层厚重的礼服加在身上,让郑苒觉得沉重不堪,尚服局的女官拿起妆匣上的梳子,替她梳着高高的发髻。
    本就白皙的脸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珍珠脂粉,女官拿起笔,在她细长的眉毛上轻轻描绘着。
    而后又在额间贴上红色的花钿,最后再点绛于唇上,贴上珍珠配饰,再佩戴好金制的花钗凤冠。
    “王妃今日真好看。”尚服局的女官看着铜镜里,郑苒的容颜夸赞道。
    整个屋内都十分喜庆,所有人都在为了婚礼的筹备而忙碌,也为这门婚事流露出高兴,包括郑宅中的女使,只有这间屋子的主人愁眉苦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请王妃起身。”女官轻轻喊道。
    郑苒从软垫上跪坐了起来,女官将翟衣的最后一层礼服替她披上。
    两名宫人则抬来一面稍大些的铜镜,以供她对镜观赏。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聚在新妇的身上,无不拍手称赞,“娘子真是好看。”
    “王妃容颜绝世,赵王却扇之时见了,定然无比欢喜。”
    受人簇拥,听着夸赞,郑苒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脸色也十分平静,甚至眼里还略带忧伤。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浓妆艳抹,亲王妃的礼服加身,极尽雍容华贵。
    穿戴好之后,女官们陆续从屋内撤离,只剩几个贴身的陪嫁女使还留在屋内陪着郑苒。
    女使清儿见郑苒一整日都没有开怀过,于是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娘子今日,真真是好看极了。”
    郑苒跪坐在铜镜前,睁眼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朱颜,却带着一副神伤的模样,“连你也这么认为吗?”
    清儿愣看着郑苒,“娘子今日即将出嫁的门第,乃是天家,圣人之子,难道成为王妃,也不能让娘子高兴吗?”她不明白,也不理解,“嫁得一个好人家,荣华富贵一生,是多少女子所求。”
    郑苒撇头看向女使清儿,“嫁给赵王成为赵王的王妃,这便是好人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