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闻讯,悲痛万分,遂下令辍朝三日,追赠司徒。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在长安停留了将近一月,李绾也该动身返回朔方,于是入宫辞别了母亲,因杜良之死,萧贵妃担忧李绾的安危,于是增派了人手命萧嘉宁跟随李绾北上。
    回到善和坊时,李绾在张景初的宅门前停了下来。
    “你们在宅门外等我。”李绾向左右吩咐道。
    萧嘉宁与虞萍看了一眼门匾,叉手应答:“喏。”
    李绾跳下马背,踏进了张景初的宅邸中,暮夏时节,雨后的长安城有些闷热。
    “驸马在何处?”李绾问道宅中侍女。
    “回公主,驸马在后院。”廊道内,几个女使福身回道。
    宅中后院有一个水池,池中养了荷,如今已经悉数盛开,池边有一座风亭,两边设有廊道,可引风入亭,使亭中凉快不少。
    院子的三面围墙上爬满了藤蔓,如今这些翠绿的藤蔓中都开满了极为赤艳的花。
    那些花朵如火一般红艳,附木而上。
    侍女进入院中时,便被这满墙的,如晚霞一般火红的花所吸引,“主人。”
    “这是什么花?”耐冬将消暑的茶端至风亭内,走到廊道下面,看着那些赤艳的花问道,“竟然长满了整面墙,之前从未见。”
    “凌霄花。”张景初抬头看了一眼,回道,“开于六月,你是去年冬来到宅中的,自然没有见过。”
    “凌霄。”耐冬听着花的名字,“这名字真好听。”
    “它还有一个名字。”张景初放下手中的书,走出风亭,看着已经蔓延到木廊中的花,“叫做,苕。”
    “苕。”耐冬复念道,“奴喜欢这个名字。”
    “苕,当真是一个儒雅的名字呢。”廊道外传来了李绾的声音。
    耐冬连忙福身,“公主万福。”
    张景初转过身看到妻子,叉手行礼道:“公主。”
    李绾穿过长廊,从张景初的身侧略过,走进了风亭中。
    张景初直起腰身,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便跟着李绾回到了风亭内。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太久。”李绾在亭内坐下说道。
    “公主又在开臣的玩笑了。”张景初说道,随后她在妻子旁侧跪坐了下来,沏上一壶消暑的茶。
    “剑南节度使杜良死了。”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这件事你清楚吗?”
    张景初斟了一碗茶,递到妻子跟前,“天气炎热,容易上火。”
    李绾看着张景初平静的脸色,还有递来的消暑茶,于是伸手接过,“这很突然,也很蹊跷。”
    见妻子额头上冒着汗珠,连衣襟也湿了些许,张景初便拿起一旁的蒲扇,跪坐在妻子身侧轻轻煽动着扇子。
    “幸而其他节度使早已离去,如今也应该各自到达了治所,否则人心惶惶之下,长安必然生乱。”李绾又道。
    “所以杜良之死是人为。”张景初开口说道,“既要铲除杜良,又要顾及节度使的身份,不能过早动手。”
    李绾想到了那天晚上,闪电之下,张景初推门回来的身影。
    “公主怀疑是臣吗?”张景初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说道,她看着妻子怀疑的眼神。
    “那天晚上...”李绾眼神犹豫。
    “那天晚上臣只是去关紧了门窗。”张景初回道。
    无论问多少遍,答案始终如一。
    第236章 长相思(八十九)
    长相思(八十九):李绾:“跟我回朔方吧。”
    “罢了,他们的争斗,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李绾回过头说道,她知道有些事情张景初不会同她说。
    即使一再追问,也改变不了任何,她的冷静,只会让自己愈发失态。
    “我要回朔方了。”李绾又说道,“所有人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那蒲扇忽然停顿,背后的风也戛然而止。
    张景初看着妻子,迟疑了片刻后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走?”
    李绾撇过头,对视着张景初,“今晚。”
    张景初继续煽动手中的蒲扇,“所以公主是来辞别的。”
    “我想带你一起走。”李绾说道,“杜良死了,李瑞失去了这个最重要的支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此次诸镇节度使名为携寿礼朝贡天子,为天子贺寿,但实际是在打探朝廷的虚实。”李绾又道,“这次过后,边镇已然清楚朝中,下一次,是国丧吗,皇帝病重,一直在强撑着。”
    “国丧来朝,会有多少节度使带兵逼入长安。”李绾皱眉道。
    朝代更叠,必会引起动乱,更何况还是在这样朝廷势微之际。
    “魏王登基,河朔三镇必反。”李绾继续说道,“若是赵王,陇右必定起兵剑指长安。”
    “你留在长安,只会增加危险。”李绾看着张景初,试图劝服她,“不如跟我回朔方吧。”
    “如果无法阻止乱世的到来,那么我们就在朔方等,以你的谋略,加上朔方的兵力,难道还不够吗?”见她无动于衷,她又道。
    张景初跪在软垫上,听着妻子的话沉默了片刻,“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什么时候呢。”李绾有些生气的说道,“等这个国家四分五裂,等乱兵攻入长安?”
    “那个时候还来得及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与妻子四目相对,看着那双逐渐泛红的眼睛,欲言又止。
    “没有人可以预见未来,”张景初回道,“选择一时的安逸,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们的力量还没有足够到可以抵抗乱世带来的风险。”张景初又道,“我留下来至少可以提前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
    “我就知道你会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李绾闭上眼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公主现在手握朔方军,在诸镇节度使中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维持表面和谐的时候他们的确会尊你敬你,但是背后却会因为你是女子而不服你,一旦表面和谐被撕破,他们联合起来第一个要灭的,便是朔方。”
    “不是这个世道容不下女人,”张景初继续看着妻子,“而是他们不允许女人抬头。”
    “公主也不想被他们轻视吧。”张景初又道,她清楚妻子桀骜与不服输的性格,“可即便公主凭借军功获得了权力,即便凭借能力,在击鞠宴上夺魁,却依然得不到认可。”
    “可若公主是一个男子,便可像宣武节度使之子朱文那样,毫不费力的就得到所有人的夸赞。”
    “不该如此的。”张景初闭眼说道,“他们没有见过公主在背后所付出的努力,但从小到大,臣见过。”
    “这些,也是公主儿时的愿景,不是吗?”张景初睁开眼,看着妻子问道。
    “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也知道我带不走你。”李绾撇过头,不再执着与哀求,至少儿时的很多事,张景初都还记得,并且记在了心中,这对她来说,已是欣慰,“在你的心里,有远比我重要的事,让你不得不留在长安。”
    说罢,李绾便起了身,张景初随她起身。
    “这次,你不必送了。”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愣在原地,而后拱手,“公主珍重。”
    李绾抬头看向这院中爬墙的凌霄花,“去年的凌霄,好像没有这么盛。”
    张景初走出风亭看着满墙的红花,“今年确实开得更好一些。”
    李绾撇了张景初一眼,而后拿起佩刀挂回腰间,“我走了。”
    张景初并未相送,而是再次拱手,李绾最后看了她一眼,便提步离去。
    燥热的夏风拂过长安,从风亭中吹出,池中锦鲤从水面跃出,咬下一瓣莲花,绿墙上的火红花朵随风而动,院中生机盎然。
    张景初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整个人略显憔悴,“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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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大理寺——
    贞祐十八年,六月初,皇帝下令彻查剑南节度使杜良之死,杜良的尸首被运至大理寺。
    “元少卿。”
    “元少卿。”
    元济来到大理寺官署的验尸房,几名绿袍官吏将他拦在门口。
    “我听说杜公是遇刺身亡。”元济开口道,“所以圣人命兴元府将杜公的尸首运到了大理寺查验。”
    “杜节度使的尸体经过泡水,加上天气炎热,尸身已经腐烂。”属官提醒着元济,“恐有感染尸症的风险,少卿慎入。”
    元济于是伸长脖子,验尸房内,几个蓝袍小吏披着白衣头戴面罩正在检查腐烂的尸身。
    “大卿有令,杜公乃是朝廷忠良,务必要查出死因。”元济吩咐道。
    “大王,王妃,大理寺有大理寺的规矩,除却执法人员,谁也不得踏入这验尸房,以防止干扰案件的审断。”院外传来了争执的声音,虽然是阻拦的言语,但似乎并没有底气,也没有成功将人拦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