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过后,元济空着手从殿内走出,良娣张氏拦住了他。
    “元君。”张良娣福身喊道,“殿下如何了。”
    元济双目空洞的看向张良娣,于是叉手行礼,“张娘子。”
    “下官已经尽力了。”元济直起腰身道。
    张良娣驱身一颤,而后长叹,仍然道谢道:“明白,多谢元君前来探望殿下。”
    元济从东宫出来,他站在宫城脚下,看着长安城上空的万里晴空,午后的阳光也尤为刺目。
    他伸出手放在头顶遮掩着,这样晴朗的天气,却没能驱散心中的阴霾与惆怅。
    “郎君。”家奴的一声呼唤,将元济拉回了现实。
    元济于是垂下手,撩起袍子登上了马车,“回家。”
    第169章 长相思(二十二)
    长相思(二十二):杨靖:“元郎。”
    翌日
    张景初从宗正寺出来后,便回到了御史台,经过太液池之后,钱炳文便更加清楚了张景初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即使是前中书令李良远带头,也没有让这位朝廷新贵损失分毫。
    张景初站在办公的屋内,对着一面铜镜,将捂在脖子上的手松开,而后便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红印,由于公服与单衣都是圆领,没有办法进行遮掩,所以今日张景初都是捂着脖子来到御史台的。
    “张中丞。”
    门外的呼唤将张景初吓了一跳,“钱中丞。”
    “李良远之事,整个中书门下受牵连的多达上百人。”钱炳文将弹劾的奏疏搬到了张景初的案上,而后看着张景初,望着那白皙之处的一摸紫红,关心道:“张中丞脖子上这是怎么了?”
    “哦,想来是天气渐热,被蚊虫叮咬了。”张景初回道。
    钱炳文于是没有再多问,指着案上的文书说道:“这些都是朝臣对东宫的弹劾。”
    张景初翻开一本查阅了一番,几乎都是因为鱼鳞图册案,对储君德行有亏的弹劾,有些言论比较委婉,但还有一些激进的,弹劾中竟还有请奏废储的意思。
    “圣人是什么意思呢?”张景初知道钱炳文是皇帝的心腹,于是抬头问道。
    钱炳文长叹了一口气,“圣人顾念先皇后的旧情,不愿严惩太子。”
    “但正是因为圣人的这般态度,才让事态越来越严峻。”钱炳文又道,“舆论也难以平息。”
    “毕竟关乎民生。”张景初放下手中的册子,“而太子又是嗣君,朝中大臣与民间的百姓自然会想得多一些。”
    “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张景初看着钱炳文又道。
    “是啊。”钱炳文叹道,“这些奏疏全都堆到御史台来了。”
    “不过,昨天夜里圣人召见了中书舍人。”钱炳文说道,“还是中书省临时任命的。”
    “难道是要起草废储的诏书?”张景初装作不懂的问道。
    钱炳文于是摇头,“若是要废储,圣人早就下决断了,怎么会犹豫这么久。”
    “我一直在宗正寺,所以有些东西不知情。”张景初将事情撇清道,就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张中丞也是读书人,应该看过史书,可知,轮台罪己诏?”钱炳文问道。
    张景初听后,心中很是惊讶,罪己诏她当然清楚,但是她惊讶的是皇帝竟然会为了李恒降下罪己诏。
    但想到曾经母亲提起过的先皇后时,张景初又能明白了一些,有那样一个女人在背后支撑着,也算是夺权之路上的慰藉。
    “钱中丞的意思是,陛下要为了太子降下罪己诏?”张景初惊讶的说道。
    “是郑左相向陛下提供的建议。”钱炳文说道,“左相认为储君是国本,废立需要慎重,而且太子...”
    提到李恒,就连钱炳文都长叹了一口气,这些皇帝身边的近臣似乎都清楚,太子懦弱无刚的最大原因究竟为何。
    “钱中丞,张中丞。”
    屋外忽然传来了声音,一名小吏跑了进来,先是向二人叉手行礼。
    “什么事?”钱炳文问道。
    “宫中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薨了。”小吏叉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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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
    拂晓时分,彻夜未眠的张良娣早早就下了榻,“殿下。”推开李恒寝殿的大门时,她手中端着的羹汤便洒落在地。
    “殿下!”张良娣整个人也都瘫软了下去。
    动静声惊动了东宫的侍从,宦官与宫人纷纷赶至,却发现了殿内惊骇的一幕。
    “太子殿下。”东宫的内常侍慌忙跑进殿中,将李恒抱了下来。
    但他伸出手时,发现尸体已经凉透,甚至开始僵硬,伤心的同时又惊恐万分,但还是将李恒的尸身抱了下来。
    “快,通知值守,去禀报圣人。”内常侍道。
    张良娣从地上爬起,浑浑噩噩的来到了李恒的尸身前,随后跪了下来,这一跪,也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磨灭,“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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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宫·延英殿——
    此时的皇帝正在延英殿召见三省六部的重臣,商定空缺官职补选之事。
    从东宫出来的宦官一路飞奔,穿过殿廊来到延英殿前。
    高寻将之拦住,“陛下正在与左相商讨要事。”
    “高常侍。”宦官近前一步,将东宫的消息叉手告知。
    高寻听后双目瞪直,随后匆匆入了殿,“陛下!”
    皇帝与群臣因为高寻的慌忙入内而停止了商讨,“高寻何事惊慌?”
    高寻来到殿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子殿下,薨了。”
    群臣听后震惊不已,议论之声顿起,而作为太子的生父,皇帝却异常镇定的坐在御座上。
    “陛下,是不是先去东宫...”有大臣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不必。”皇帝冷漠的说道,“我们继续商讨,六部权职甚重,不可空缺太久。”
    几个老臣相互对视,而后都看向门下侍中郑严昌,郑严昌于是继续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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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祐十八年盛春,太子李恒自缢于东宫,而关于储君流言之事,也因为李恒的死而最终平息。
    “贵妃娘子。”
    长安殿内,皇帝的近侍高寻来到了萧贵妃的跟前,“陛下说,太子殿下是娘子照看着长大的,这最后一程,请娘子前去东宫。”
    经过种种事之后,萧贵妃也彻底明白了皇帝的内心,“他这样做,是不敢面对先皇后吗。”
    高寻低着头,“太子殿下的死,陛下心中也很悲痛,这个结局,并不是陛下所希望看见的。”
    “若果他心中真的还有一丝父子之情,就不会为了他所谓的帝王颜面,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萧贵妃说道,“造成误会的,无非就是心中的薄情。”
    “还请贵妃娘子前往。”高寻叉手道。
    “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会去。”萧贵妃从跪着的佛像前起身说道。
    然她心中更多的是为先皇后所不值,奉献了半生,在自己死后,自己留下的唯一子嗣,在他奉献之人的手中,落得如此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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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中虽然有议论,但却没有之前那样激烈,尤其是李恒是自缢而亡,这样的死法,为长安增添了一丝悲哀的色彩。
    李恒死后,废储之事作罢,皇帝命太常寺与宗正寺为其治丧,但却没有按照太子的规格下葬,甚至连亲王的规格都没有达到。
    ——福昌县主宅——
    “母亲。”杨婧向入内来的福昌县主起身行礼,她正在账本前坐着计算。
    “济儿回来了。”福昌县主看着杨婧说道。
    “今日这么早就下晌了吗。”杨婧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今日晌午,宫中传出了消息,太子殿下薨了。”福昌县主道,“所以...”她看着杨婧,“你去陪陪她吧。”
    杨婧为之一愣,“妾明白了。”于是收起账本与算珠。
    元济与太子李恒情同手足,而她们的婚事,也是李恒促成。
    或许昨日元济回来时,她就已经从他的情绪中猜测到了一二,但没有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杨婧迈着急切的步伐来到元济居住的院中,而后发现院中一角有烟雾飘出。
    跟随着烟雾,杨婧放缓了脚步,元济正蹲在院角烧着纸钱。
    太子李恒的死,仅以庶人身份下降,所以并不允许朝臣前往吊唁,元济便只能在家中偷偷祭奠。
    “元郎。”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元济回过头,湿红着双眼,“七娘。”
    “我知道你和阿娘做的事。”元济说道,“也清楚你们选择了谁,但是我...”
    元济有些哽咽,“我没办法。”
    “如果抛开这些斗争与利益,对于你来说,太子殿下也算是一个很好的兄长。”杨婧于是来到他的身侧,与他一同蹲下,“我想,我昨日就应该察觉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