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那个孩子,”萧贵妃长叹了一声,“非大恶之人,但她心中有仇恨,而这仇恨与你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若不能控制内心,疏离冷静一些,必然会为她所伤。”
    李绾沉默了片刻,“是我要寻她的,从前或许是执念,可是现在,我舍不得她。”
    “绾儿,你太过重感情,多情必多疑。”萧贵妃说道,“也许有些经历对你来说,也不全然是坏事。”
    “毕竟权力这条路,不可以有太多的牵绊。”萧贵妃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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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祐十八年,二月,盛春,于大理寺重审潭州隐田案,以魏王李瑞为主审官,领三法司同审,监察御史汪衍为从审,并命一众文武官员为陪审,就连太子李恒也都来到了大理寺,并坐在了公堂后面旁听。
    ——大理寺——
    “潭州隐田案,涉及隐匿与强占百姓田地并偷瞒赋税,其幕后主使,原为前任户部尚书,于贞祐十七年认罪伏诛,同谋官员多达数十人,皆已伏法。”大理寺卿调取卷宗,并当众读取了一遍,“这里是当初审案时,所有同谋官员的签字画押。”
    三位执法大官,当着主审魏王李瑞的面,将所有卷宗仔细核对了一番,“此案由圣人亲裁,三司同审,并没有发现疑点。”
    “不对吧。”从审汪衍提出了质疑,“潭州的事,不光有朝廷官员做内幕,潭州之地也有他们安插的人手。”
    “潭州的从犯,以乡绅胡荣为首,周临为佐,经小三司审问,并将招供带回了长安。”大理寺卿将潭州的审讯招供抽调出来,仔细核对了一遍,“经过核对,并无异样。”潭州的审讯与长安的审讯几乎可以对上。
    “可是胡荣与周临在押解回京之时,却意外死在了路上,连尸首都没有。”汪衍说道,“难道不觉得十分蹊跷吗。”
    大理寺卿于是拿起一份卷轴,上面记录着押解的情况,“案犯胡荣、周临,押解回京途中,遭遇山洪,当场殒命。”
    “这二人虽然身死,”御史中丞钱炳文开口道,“但其生前已经招供,押解回京无非是受刑。”
    “所以他们的死,不构成疑点。”
    汪衍拉沉着脸色,在座的主审,皆是国家最高执法机构的长官,他们却似乎并不想再次卷入这个案件中,而只想快速的理清与结束,好将舆论与流言就此止住。
    他们就像是奉了某种命令,言行出奇的一致,汪衍明白,这是皇帝授意,皇帝答应审案,却并非是真的想要彻查,只不过是想要平息流言。
    这便说明,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有隐情,而这个隐情,就连当今天子也为之掩护。
    “如果,”汪衍想到近几年的诸多大案,让天下百姓哀苦的,皆离不开朝廷的党争,而君王竟然默许与纵容,心中尤为愤怒,“这两个从犯还活着呢?”汪衍的目光看向公堂之内,太子李恒就坐里面。
    “什么?”公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汪衍的身上。
    而公堂内的李恒,放下手中茶盏站了起来,他的目光阴冷,盯向身侧的东宫僚属,太子詹事林绍平,“林詹事!”
    林绍平心中一惊,慌忙跪地,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事臣已派人核对,不可能有误...”
    李恒于是拽起林绍平的衣襟,恶狠狠的问道:“那么,你亲自去看了吗?”
    “上个月。”公堂上又响起了汪衍的声音,“汪某人去了一趟潭州。”
    御史中丞钱炳文听后,眉头深陷,汪衍是他御史台的人,如今皇帝的意思明显,但这个汪衍却丝毫不尊圣意,执意要翻出这个案子。
    魏王李瑞坐在主审的位置上,就如同看戏一般,顺便加一把火,“既然汪御史找到了人证,那么何不压上来。”
    只见汪衍与自己的随身书吏吩咐了几声,片刻后,一个被裹着头,穿着褐衣的男人被押上了堂。
    李瑞挥了挥手,便有士卒上前将头罩揭开,见光的瞬间,人犯惊恐不已。
    “人犯周临,公堂之上,还不跪下。”
    满脸都是伤疤的周临惊恐跪下,满堂朱紫的场面,显然将他吓住了。
    “你就是周临?”魏王李瑞打开一份卷轴,上面是潭州从犯的信息,于是想起了张景初与他说的话,遂道:“吾是魏王李瑞,亦是今日,这公堂之上的主审。”
    周临抬起头,他看着魏王,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重重叩首,“罪民,正是周临。”
    周临的出现,让众人为之震惊,“周临不是已经死了吗,如何能证明他就是周临。”钱炳文问道。
    “昔日潭州之案,汪某作为小三司与大理寺评、刑部员外郎共同出使潭州,亲自审讯过,自然识得,”汪衍回道,“如果不信,昔日的大理寺评,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就在堂内作为陪审,诸位可以一问。”
    众人将目光落向作为陪审的大理寺少卿元济身上,而魏王李瑞也开口喊道:“元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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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贵妃对昭阳是全力支持了~
    第161章 长相思(十四)
    长相思(十四):魏王:“是本王请朔方节度使前来观审的。”
    而公堂内的皇太子李恒,差点被气晕了过去,他虽未见过周临,但曾经却隔着屏风听过他的声音,因为潭州是东宫最重要的一个财库,他再次攥起林绍平的衣襟,“你是饭桶吗!”
    林绍平惊恐万状,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臣办事不力,请殿下降罪。”
    “降罪?”李恒瞪着林绍平,“现在是魏王要降我的罪啊。”
    说罢,他便瘫坐在胡椅之上,原先一直想不明白魏王为何会在此时跳出来,公然与他对抗,原来是因为汪衍去潭州找到了关键证据。
    而之前因为太子妃的事,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子妃与张景初身上,对太子妃的积怨,实则是他对萧家多年的隐忍,至于对张景初,是因为潭州结怨,所以他一直想除掉她。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耿直不参与党争的汪衍,竟然会与魏王为伍,并且重查了潭州的案子。
    “潭州那件事,果然是魏王在背后搞鬼。”李恒握紧拳头。
    “殿下,最主要的对接之人胡荣已死,而东宫的人我们也进行了清除,光靠周临一人,不足够取信。”林绍平叩头道。
    好在当时皇帝在训斥他之时,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做干净,他也听从了。
    想到这里,李恒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至少他的父亲,即使经过了潭州的事,也没有废储之意,并且提前为他想到了这一切。
    但让他更加惊恐的是,父亲答应了另外一个儿子,成为此案的主审。
    也就是说明,皇帝默许了他的两个儿子,公然竞争储君之位。
    “难道圣人对我失望了吗?”李恒看着跪在地上林绍平说道。
    “殿下?”林绍平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可我这些年一直听他的话。”李恒又道,“他为了巩固皇权,让我娶萧家的女儿,以此来拉拢萧家,我也照做了,我为了我的父亲,辜负了我的老师,还有他的女儿,现在他忌惮萧家,所以让中书令做了我的老师,我也听了他的话,我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可为什么即使是这样,他还要偏向魏王呢。”李恒眼神呆愣,“他让魏王娶了边镇节度使的女儿,让魏王以亲王的身份干预朝政。”
    “我想不明白,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殿下。”林绍平十分担忧的喊道,“您的父亲,不仅仅只是您的父亲,他也是您的君王,您也不止是他的子,更是他的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就是我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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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堂内,在魏王问话后,元济于是起身,向众人说道:“元某可以为证,此人就是周临。”
    元济的话一出,堂内瞬间议论不休,但是很快也有人反应过来,大声斥责道:“汪衍,你竟敢私藏朝廷要犯,该当何罪。”
    “我私藏要犯?”汪衍冷笑一声,“你们为何不问问,是谁想要杀人灭口呢。”
    陪审团中有中书令与东宫的人,魏王自然知晓,于是说道:“真相如何,一问便知,诸位稍安勿躁。”
    “周临,究竟发生了什么?”魏王李瑞问道,“你可如实招来,本王会为你做主。”
    有了魏王的话,心存恐慌的周临于是抬起头,“我等认下罪责后,便被押往长安,途中却遭遇刺客截杀,所有官差与囚犯都未能幸免,之后他们伪造成山洪,将全部尸首扔进了河道中。”
    “罪民命大,侥幸未死,只是断了一臂。”周临又道,“得潭州刺史相救,休养了一年。”
    “潭州刺史袁熙?”众人大惊道,而这则消息也很快就被中书令的心腹派人传出。
    “潭州刺史袁熙...”太子李恒忽然睁开眼,一下便精神了起来,“他在任御史台时,与中书令李良远极为不对付,后来被李良远排挤,贬去了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