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过后,张景初将干净的手巾折叠放在自己的腿上,随后握着昭阳公主的脚踝,将脚挪到了手巾上,包裹着擦干。
    擦拭的同时,她俯下身,捧起昭阳公主的一只脚,在脚背上落下一吻,“臣也只想留在公主身边。”
    她抬起头,收起玩笑的脸色,郑重的说道:“权是我们之间的枷锁,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命,但爱并非你我的桎梏,痛苦也罢,我愿意如此。”
    昭阳公主也收起了温和的态度,伸出手拖住张景初的下颚,“哪怕你是九分利用,但只要有一分真心。”
    “也足够了。”
    “我不贪心你。”昭阳公主又道,“我甚至不需要你爱我。”
    她俯视着张景初,“我只要。”
    “你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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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昌县主宅——
    元济拿着干的手巾,替杨婧擦拭干净,随后将洗过的水端开,并取来了专治损伤的外用药,一边揉搓着伤处,一边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杨婧点了点头,“已经好多了,没有那么疼了。”
    “那就好。”元济舒了一口气,“今夜好好休息。”
    “你忙了一天,也应该累坏了,还要照顾我。”杨婧有些过意不去。
    元济摇了摇头,随后起身,他瞅了瞅四周,抱起榻上的一床被褥,“新婚的第一个晚上我不好离开。”
    于是便将被褥铺在了地板的毡毯上,“我就在这儿睡,等过一阵子,我会搬回自己的住处。”
    杨婧本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未能开口,“好。”
    “我替你把衣服解了吧。”杨婧起身走到元济跟前说道,“你难道要和衣而睡吗,这礼服的用料厚重,穿着睡觉不舒服吧。”
    元济看着杨婧,慌忙回道:“我自己脱。”于是急急忙忙的找寻着腰间的扣带。
    杨婧于是伸出手,在他的慌乱间替他解开了革带,“阿兄不是整日周旋在众多娘子间。”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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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妻吵架嘛,睡一觉就好了
    第93章 如梦令(三十一)
    如梦令(三十一):李绾:不要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昭阳公主坐在榻上,俯视着她的臣子,眼里的哀怨逐渐消失不见。
    “不要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傲视,“是我愿意给你利用,你才能够借助我,达成这些。”
    “但是张景初,你给我记住了。”昭阳公主冷下脸色,“吾对你的愧疚与爱,终有被你利用完的一日。”
    张景初跪在榻前,抬头仰视着君王,听着她的提醒与警告,闭眼俯首跪拜,“臣,记住了。”
    “那么官盐案接下来,要如何解决?”昭阳公主问道,“你要知道,朔方的盐,关乎着边境的安危,我不在乎与李家的争斗,我只在乎盐。”
    “官盐丢失,一定会惊动朝廷。”张景初回道,“届时就该大理寺出手。”
    “现在官盐的去向有两个。”张景初又道,“要么在李良远手中,要么,被他安排人手偷运至朔方,进行彻底栽赃。”
    “如果李良远是进行栽赃,那么这件事就比较好解决。”张景初继续说道,“可如果是他私吞了这批盐,那么就不好找了。”
    “这批官盐是军需,数量巨大,如果是他私吞,岂能在短时间内一下就解决掉。”昭阳公主说道。
    “大唐的藩镇可不止是朔方与河东。”张景初提醒道,“敢与朝廷作对的,也不止这个两个势力。”
    “李良远是文官,且是圣人一手提拔,难道除了河东节度使宋通,他还与别的节度使有勾结?”昭阳公主问道。
    “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张景初回道。
    “李卯真是魏王的人。”昭阳公主道,“怎会与李良远合作呢。”
    “比起党派的附庸,这些所谓的忠诚,我想,利益合作,才是最牢靠的。”张景初回道,“只要利益足够,对方是人是鬼,又有何妨呢。”
    “他就不怕将把柄落下?”昭阳公主问道。
    “难道不是相互握有把柄?”张景初反问。
    “李良远也太胆大了,私吞边境的军需官盐,倒卖给藩镇将领。”昭阳公主紧皱着眉头,“置边关将士于不顾,至大唐安危于不顾,这样的奸佞岂能稳坐中书台。”
    “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君王亲手提拔上来,与重用的吗。”张景初道,“臣子的势,皆仰仗于皇权。”
    “我知道你想说圣人。”昭阳公主道,“吾也并没有想要为圣人开脱。”
    “只是觉得有些寒心罢了。”昭阳公主又道,“前线将士在边关浴血奋战,而后方享受安宁的君臣,却拿着给前线的供给谋取私利。”
    “这样的事,自古以来便出现过不少。”张景初跪伏在昭阳公主膝前,弯腰替她穿上云袜,“何止是军需。”
    “皇亲贵胄,通过战争敛财,军饷,粮草,武器,甲胄,马匹,甚至是朝廷给阵亡将士的抚恤,都要经过层层克扣。”
    “而面对这些,朝廷已经没有办法再进行约束了。”张景初又道,“为什么要养贪官与奸佞来对付权臣。”
    “因为野心是不讲道理的。”张景初说道,“道义与规则,在乱世已经行不通了。”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从榻上起身,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外的一轮明月,“这几年,长安一直有流言在传,说大唐的气数将尽。”
    “早在百年前,大唐的气数就已耗光。”张景初侧头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靠着立国之初的政绩,与太祖太宗所累积的威望残存。”
    “不管怎么样,”昭阳公主转过身,“现在朔方首要解决的是缺盐的问题,如果长时间没有盐的补充,是会死人的。”
    “秋天到了。”张景初道,“辽人又要开始扰边了吧。”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昭阳公主道,“军中如果没有盐,短时间内士兵的体力便会跟不上,军队的战力就会大打折扣,如果长时间得不到盐,那么军中就会有大量的疾病产生,出现死亡。”
    “如果朔方因为没有盐而战败,”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朝廷会怎么做呢?”
    “七娘...”面对张景初给的主意,昭阳公主震惊的看着她,“你如今,怎变成这样了。”
    “边关战败?”她盯着张景初,“你知道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我见过战争!”张景初回道,“我比公主更加清楚尸横遍野的惨状。”
    “你既然知道,又怎能这样轻松的说出这些话来。”昭阳公主道,“边关如果战败,就会增长辽人的士气,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试探我们,如果翁翁输了,朔方将要面对的,是辽人的精锐铁骑,现在的朝廷,已经没有余力与辽人开战。”
    “我可以接受因为实力悬殊而战死,但不能接受因为内斗,而枉死于异族刀下。”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起身,对视着昭阳公主,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昭阳公主的身上,看到了萧道安的影子,“公主随卫国公上过战场吗?”
    “什么?”昭阳公主不明白张景初的问话,“几年前曾随翁翁在朔方待过一阵。”
    “萧氏一族,重家族门庭,而轻个人,这是家风,公主也受到了影响。”张景初道,“正派的军人的作风,这是风骨,可却不合时宜。”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她走到昭阳公主的身前,“对敌人狠,那不叫狠,对自己狠,才是真的...”说罢,她便从昭阳公主的发髻上取下金簪。
    昭阳公主本想阻拦,但又不明白她想做什么,直到看见张景初用金簪刺进了掌心之中,因痛楚而跪倒在地,汗与血同时流出。
    “你疯了!”昭阳公主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懊悔自己没有阻止她,“不要命了吗。”
    “当然要。”张景初跪在地上说道。
    “来人!”昭阳公主向门外大声喊道。
    “公主。”院中的宫人一路小跑进入屋内。
    “去请典医过来。”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昭阳公主蹲下身子,抓起张景初的手腕,看着她的伤口,心疼的问道。
    张景初抽走自己的手,疼痛让她额头上的青筋逐渐暴起,她咬着牙说道:“我要向大理寺告假。”
    至此,昭阳公主才明白张景初的用意,“可你这样做,未免也太刻意了,官盐刚刚丢失。”
    “只要我没有真的参与进来,那些权贵,又怎会在意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退后了几步,“所以你真的,没有打算要帮忙。”
    张景初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抬起头,看着昭阳公主,突然颤笑了起来,是笑妻子的天真,笑自己的冷漠与无情,还有阴险,“我为什么要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