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们离开后,张景初仍然不放心的走到门口,将门栓紧,还试了试,确认打不开后才回到汤池。
    今日经过了传胪典礼,又在长安城内四处奔走,还与昭阳公主周旋了一番,张景初早已是满身疲惫。
    她走到水池旁,脱去身上的衣物,缓缓踏入池中,池水的温度刚刚好,浸泡着疲倦的身躯,差点使她睡着。
    但一想到沐浴后又将面对昭阳公主,张景初便又觉得头大。
    半躺在池水中,脑海里回忆的是今日的传胪典礼,宣政殿内的皇帝,皇帝身侧的太子李恒,以及当年的监斩官,中书令李良远。
    这些都是熟悉的面孔,即使十年过去,但他们却早已经不记得顾府当年的那个稚子了。
    那个死在灭门惨案中的稚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改换了面貌。
    除了这些人之外,最令她无法平静的,还是幼时相伴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似乎认出了自己,一直在试探着什么。
    【“七娘,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臣不会离开公主,只要公主需要,任何时候臣都在。”】
    【“你如何保证。”】
    【“臣以性命起誓。”】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从池中睁开眼,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案上准备的袍服,刚好合身,但是摸到外衣时,她却犹豫了,并没有将之穿上。
    “这是一件公服,以我现在的身份,不符合规矩吧。”张景初拿着红色的圆领公服,走到门口打开门问道,“你们会不会拿错了。”
    “是公主命典衣所备,不会有错的。”宫人回道,“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张景初看着手中,用朱色小团花绫罗制作的公服,陷入了为难,红袍金带,是五品官员以上所着。
    而她刚通过殿试,即便进士及第,授官也至多不过七品。
    想到白天崔灏的那番话,张景初皱紧了眉头,能从青袍一跃成绯袍,便只有尚主,成为驸马都尉。
    “请探花郎速速更衣,公主正在等您。”宫人催促道。
    “我会去见公主,但这公服我不能穿。”张景初道,她知道,穿了便等于答应了昭阳公主所赐。
    于是她便穿着衬袍,将公服与金带拿在手上,前去见了昭阳公主。
    跟随宫人来到庭院,院中有一座三层楼高的小阁楼,守在门口的萧嘉宁,见张景初这番打扮,连衣着都不齐整,于是斥责道:“探花郎怎这般穿着。”
    “难道探花郎所读的《礼记》中,没有教过面君之仪?”
    “我当然知道面君的礼仪,”张景初回道,“但这公服,我不能受。”
    “我会去向公主请罪。”张景初又道,“还请典军放行。”
    萧嘉宁盯了她片刻,看到她手中的公服,于是不再为难,“公主在阁楼上。”
    就这样,张景初手捧公服,登上了阁楼,寒风从楼顶吹过,登楼的脚步声与风铃声相合。
    听着楼板传来的声音,昭阳公主想起了潭州竹林那个雨夜,心中再次泛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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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长安行(十四)
    长安行(十四):张景初:“臣,尊公主命。”
    张景初捧着朱红色的公服,公服上放着金带,一步一步登上楼顶,随后站定在门前。
    她望着朱漆楼门,心中十分忐忑,因为她知道她此刻手中捧着的,将会让她面临什么。
    咚咚!犹豫的片刻后,张景初敲响了房门,“公主,下官张景初。”
    听到屋内传出应答,张景初轻轻推开房门踏入内。
    楼中烧着碳炉,炉上温了一壶酒,昭阳公主就倚在凭几上。
    “公主。”张景初走上前,屈膝跪伏,将公服奉还。
    而昭阳公主见张景初并没有穿上公服,心中温情不复,自然也没有了好脸色。
    “探花郎是觉得,这件公服配不上探花郎吗。”昭阳公主迅速冷下脸质问道。
    “不,”张景初否认,叩首回道:“是下官配不上。”
    “你知道这其中的意思?”昭阳公主又问。
    “公主是国朝最最尊贵的女子,而下官出身寒微,岂敢肖主。”张景初回道,“公主所赐,折煞下官,下官万不敢受。”
    “是不敢肖主,还是不愿?”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回答越来越不满。
    “是,”面对昭阳公主的逼问,张景初十分无奈,“不敢。”
    “孙德明说你不愿意屈服在皇权之下,”昭阳公主撑着凭几缓缓起身,她看着跪伏于地的张景初,忍着心中的怒火,“但你却见了魏王。”
    这件事不提还好,然而提起时,昭阳公主的心中便莫名生出一团火。
    “你去了魏王的府邸。”昭阳公主又道,继续强忍着,“而今探花郎又做出这般,难道在探花郎心中,是我这公主府邸,比不上他魏王府?”
    “不,”张景初再次否认,她抬起头,诚惶诚恐的回道:“是魏王于下官有恩,下官这才入府谢恩。”
    “果真如此吗?”昭阳公主瞬间问出,语速极快,连音色都沉了下来。
    “下官不明白,公主究竟是何意。”面对压迫与紧闭,张景初皱起了眉头,她的耐心也已见底,似有豁出去的决心。
    面对张景初的避而不答,昭阳公主心中的猜想便已得到了证实,尽管没有听到她的亲口承认,但同样也没有否认,“探花郎这般聪慧,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说罢,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身前站立,她的身影遮去了她眼前的火光,使她跪在了阴暗下。
    昭阳公主在凝视了她片刻后,弯腰拾起公服,“穿上它。”
    她将公服扔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张景初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愕,她木讷的看着昭阳公主,她的言语与行动都在告诉她,她要从魏王手中抢人。
    而且是不讲道理的,强势的,并给出了,极高的筹码,换做寻常人,这样的条件,几乎是不可抗拒的。
    能够压倒权力的,只能是更高的权力,若是一个普通人跪在这里,必然是不敢拒绝的,也没有理由拒绝。
    昭阳公主的语气,并不是谈判,张景初听得出来,同时也能预感到如果她拒绝,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
    “臣,遵公主命。”仔细思考了片刻,张景初给出了回答,并叩首拜道。
    她的回答,是在告诉昭阳公主,她受制于皇权,是下位者的被迫妥协,而非甘愿从服。
    昭阳公主自然知道,自己的威逼一定会促成这样的结果,尽管这并不是她心中最满意的答案,但至少它的表象,是她所期望也是她想要的。
    她走近张景初,亲自将她扶起,就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探花郎早做应答,又何须受那寒风之苦。”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昭阳公主的搀扶缓缓起身。
    “你看,身子这般凉。”昭阳公主自顾自的说着话,并拿起了公服,想要替她穿上。
    “公主,我可以自己来。”张景初有些抗拒的想要去拿昭阳公主手中的衣物,自己穿上,却被昭阳公主所阻,并又变了脸色,“探花郎只需要乖乖听话,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她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张景初白皙的脖颈至下颚骨。
    张景初愣站着,不敢言语,但喉骨却在滚动,此刻起,她觉得眼前人早已非彼时人,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难以捉摸。
    昭阳公主拿着公服,不紧不慢的替张景初披上,“抬手。”在她听话后,昭阳公主不仅动作变得轻柔了,就连声音也温和了不少。
    这样的转变,让张景初有些难以适应,她看着昭阳公主,害怕她突然变脸,于是乖乖照做,将公服穿上。
    昭阳公主站在她身上,抬起手将位于脖颈前,盘领上的珍珠扣子轻轻扣上。
    烛火摇曳,在火光之下,二人靠得极近,而和衣盘扣的动作,也拉近了她们的距离,这样过于亲密的举动,让张景初萌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
    “今夜,我不让你走,你哪儿也不能去。”昭阳公主好像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于是提前放话道。
    一边说着话,而手,已经摸索到了张景初的腰间,替她系上袍服内里固定衣物的系绳。
    “探花郎好像有些不大自在。”昭阳公主一边系着手中的动作,一边抬眼说道,眼里还有些戏弄之意。
    “臣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自行穿衣吃饭,有些不大习惯,而且公主身份尊贵,臣,不胜惶恐。”张景初解释道。
    “你确实应当惶恐,但是,”昭阳公主松开手,“不应该更多的,是荣幸么。”
    “沾了吾那故人的三分容貌,一分神似。”昭阳公主又道,“这才得了吾,多看你一眼。”
    无论自己怎么试探,张景初都不愿意承认,昭阳公主于是不再逼迫,而是顺应了她新的身份。